雨下了三天。
清溪县临水巷的青石板被泡得发亮,巷口老桂树落了一地花瓣,混着泥水,被来往的脚印踩成了酱色。
巷子最深处,一间挂着"沈家食肆"布幡的两层小楼,在烟雨里冷清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布幡是新的,白麻布上墨字遒劲——那是沈敬山生前的字。
字还在,人没了。
后厨里,沈知味蹲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把柴火,半天没塞进去。
灶上温着半锅粥,今早熬的,到现在还剩大半锅。
一天了,只卖出去三碗。
三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指尖有薄茧,是从小揉面擀皮磨出来的。父亲说过,沈家的女儿,手是用来做菜的,不是用来哭的。
可她现在眼眶发酸。
父亲头七刚过,灵堂还设在前厅,白布幔帐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供桌上的香燃了一半,灰烬落了薄薄一层,旁边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豆腐乳,都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
沈知味把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亮起来,映得她半边脸暖黄。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粥已经熬得稠了,米香混着柴火味,是这家食肆二十年来最寻常的味道。
寻常到,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味道有多珍贵。
"知味!知味你在里头吗?"
巷口传来大嗓门,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清楚楚。沈知味手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隔壁卖菜的王桂香,王婶。
她连忙擦了擦眼角,掀开后厨布帘子走出去:"王婶,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王婶披着蓑衣,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拎个竹篮子,进门就把蓑衣往门边一挂,雨水顺着蓑衣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不来能行吗?"王婶把竹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布,里面是一小袋米、两把青菜、几块豆腐,"你爹头七刚过,你一个人守着这空落落的铺子,我放心不下。"
沈知味看着那篮子菜,喉咙发紧:"王婶,你家也不宽裕……"
"宽裕不宽裕的,不差这口吃的。"王婶打断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你爹走了,天塌不下来,有婶子在呢。"
沈知味低下头,没说话。
王婶叹了口气,环顾四周。食肆不大,前厅六张八仙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可就是没人来。墙角蒸笼摞得老高,蒙着布,已经两天没动过了。柜台上算盘搁在一边,旁边钱罐子,能听见铜钱碰撞的声响——不用数也知道,没多少。
"今天……卖了多少?"王婶问。
"三碗粥。"沈知味声音很轻,"一碗给了巷口张阿婆,她没给钱,我也没要。"
王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你爹在的时候,这铺子虽不算红火,可一日三餐也断不了人。怎么他一走,就……"
话说到一半,王婶自己也觉得不妥,连忙住了嘴。
沈知味倒是不在意。她知道王婶说的是实话。
父亲沈敬山是清溪县有名的厨子,一手蟹粉小笼包做得出神入化,皮薄得能看见里头汤汁,咬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以前食肆虽然不大,可每天早上都有人排队,一笼小笼包刚出锅就被抢光。
可那是以前。
半年前,父亲突然咳血,大夫说是肺痨,要静养,不能再下厨。从那以后,食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父亲做不了菜,沈知味虽然从小跟着学,可她毕竟只有十八岁,手艺还没到父亲的火候。老食客们吃了几次,觉得味道差了些,渐渐就不来了。
为了给父亲治病,沈知味把能当的都当了,能借的都借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找本地李员外借了五百两银子的高利贷——说是借,其实是把食肆地契押在了他手里。
五百两。
沈知味到现在都觉得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父亲还是走了。头七刚过,这笔债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王婶,"沈知味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爹的后事,多亏了你帮忙。"
"跟婶子说这个干什么。"王婶摆摆手,"你爹活着的时候,没少照顾我家生意。我家那口子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要不是你爹时常接济,我早就……"
王婶说不下去了,抹了抹眼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由远及近。
沈知味和王婶同时抬头。
门口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一个穿着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的中年***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男人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着一撮山羊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食肆里的光景,目光在供桌上的白布幔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是李万财,李员外。
沈知味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员外。"她迎上前,微微福了一礼,"这么大雨,您怎么来了?"
李万财没接话,自顾自走进来,在最近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一个家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椅子——其实椅子一尘不染,可那家丁还是擦得很认真,像是在表明某种态度。
"沈姑娘,"李万财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多谢李员外挂念。"沈知味站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
"节哀是节哀,"李万财话锋一转,小眼睛眯了起来,"可这账,还是要算的。"
来了。
沈知味深吸一口气:"李员外,我爹刚走,头七还没过……"
"我知道。"李万财打断她,"所以我才亲自来。沈姑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尊生前,在我这里借了五百两银子,月息三分,借期半年。如今半年期到了,连本带利,一共是五百九十两。"
五百九十两。
沈知味的手指微微攥紧。
"李员外,"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尽量保持平静,"这笔钱我认。可您也看到了,食肆现在这个样子,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
李万财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那是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沈敬山的画押,以及——食肆地契的抵押声明。
"沈姑娘,"李万财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冷得像冰,"我李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最讲一个'信'字。当初令尊来借钱,我二话没说就给了,为什么?因为我信得过沈师傅的手艺,信得过这家食肆的招牌。可现在呢?"
他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令尊走了,这食肆……还能撑多久?"
沈知味没说话。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李万财继续说,"这样吧,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把五百九十两银子还清,咱们两清,地契我原封不动还给你。如果三个月后还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借据上。
"那就按借据上写的,这食肆的地契,归我。"
三个月。
五百九十两。
沈知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食肆现在一天的流水,好的时候不到一百文,差的时候只有几十文。就算她拼了命地干,一个月最多也就赚二三两银子。三个月,满打满算不到十两。
五百九十两和十两。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填平的。
可她不能说不行。
一旦说了不行,这家食肆就没了。
这家食肆,是爷爷传下来的,父亲守了一辈子,如今交到她手里。她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没了。
"好。"
一个字,从沈知味的牙缝里挤出来。
李万财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三个月,"沈知味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后,我连本带利还清。但在这三个月里,食肆还是我的,谁也不能动。"
李万财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姑娘,有骨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好,三个月,我等你。"
他站起身,把借据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灵位。
"令尊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厨子。"他说,"可惜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家丁,一头扎进雨幕里。
布帘子被风掀起来,冷雨灌了一屋子。
沈知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婶急了,凑上来拉住她的胳膊:"知味!你疯了?三个月五百九十两?你拿什么还?这不是把食肆往人家手里送吗!"
沈知味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个钱罐子,掀开盖子,把里面的铜钱全都倒在柜台上。
铜钱"哗啦"一声散开来,在桌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她一枚一枚地数。
一文,两文,五文,十文……
数到最后,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文。
一百三十七文。
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她又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支银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碎银子称了称,一两二钱。
加在一起,全部身家,一两二钱银子,一百三十七文铜钱,还有一支母亲留下的银簪。
王婶看着那些钱,眼圈红了:"知味,听婶子一句劝。这食肆,守不住的。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扛不起这么大的事。不如……不如把铺子盘出去,还了债,剩下的钱还能做点小本生意。再不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前儿个西街张媒婆来找我,说城东布庄老板死了老婆,想续弦。人家不嫌弃你是孤女,彩礼出到五十两呢。你要是愿意,这债……"
"王婶。"
沈知味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嫁。"
"知味……"
"我爹守了一辈子的食肆,不能在我手里没了。"沈知味把那些铜钱一枚一枚地收回钱罐子里,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知味,沈家的手艺不能断,食肆不能关。我答应他了。"
王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婶,"沈知味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倔强,"你放心,我有手有脚,有一身厨艺,不会饿死的。五百九十两而已,我挣给你看。"
王婶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食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倔驴脾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沈知味手里:"这是我攒的一点体己钱,不多,二两银子,你先拿着用。别跟我推,推我就生气了。"
沈知味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布包,眼眶终于红了。
"王婶……"
"行了行了,别哭哭啼啼的。"王婶摆摆手,拿起蓑衣披在身上,"我得回去了,晚了菜该不新鲜了。你自己好好的,有什么事就喊我,隔墙就是,我听得见。"
说完,她一头扎进雨里,大嗓门远远地飘回来:"明天我给你送点菜来啊!"
沈知味站在门口,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二两银子。
雨还在下。
她回到食肆里,把门关好,插上门闩。前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供桌上的香还在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散了。
她走到供桌前,给父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爹,"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沈家食肆关门的。"
磕完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后厨走。
后厨里,灶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她蹲下来,添了两根柴火,火苗又"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后厨的每一个角落。
后厨不大,左边是灶台,右边是案板,角落里摞着蒸笼和坛坛罐罐。最里面,是一扇旧木门。
那扇门很旧了,门板发黑,铜环锈迹斑斑,门轴看起来也不太灵活。门后面原本是储物间,堆着一些不用的杂物和旧家具。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常说那扇门该修了,可一直没顾上。
沈知味看了那扇门一眼,没在意。
她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明天,她要重新开张。
不管有多难,她都要把这家食肆撑下去。
面粉在她手里被揉成光滑的面团,她一下一下地揉着,把所有的委屈、焦虑、不甘,都揉进了面团里。
灶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后厨里弥漫着米香和柴火味。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从后厨最里面传来。
沈知味揉面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旧木门。
刚才那声音……是从门后面传来的?
她侧耳听了听,后厨里只有灶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冒泡声,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听错了。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
可没过多久——
"嗡……"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震动,连带着门板都在微微发抖。
沈知味放下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走向那扇旧木门。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门还是那扇门,黑漆漆的,锈迹斑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分明感觉到,门板在微微发热。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门板——
"嗡!"
一声巨响,门板猛地一震,一道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沈知味吓得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
那光……是什么?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呼吸都屏住了。
门缝里的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等着她。
---
(第一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寒门食肆,门后异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