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粉小笼，赶赴仙乡

夜色沉沉，清溪县的雨早已停歇，天边只余下薄薄一层阴云。

沈家食肆里，烛火摇曳。

沈知味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方才从仙境归来的种种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高悬如昼的夜明珠、自行奔走的铁兽、遍地皆是廉价的白糖，还有那熙熙攘攘的仙人，一幕幕挥之不去。

她坐在案板前，指尖还残留着仙境那股清润的风的气息。

昨日夜里，她便已经打定主意，今夜子时，要再入那仙境。

这一回，不能空着手去。

她要带上沈家祖传的吃食，蟹粉小笼。

蟹粉小笼是沈家食肆的招牌，是父亲一手传下的手艺。选用肥美的大闸蟹，拆出蟹膏蟹肉，混上肥瘦相宜的猪肉，调以姜醋，皮薄馅足，咬开一口，鲜美的汤汁便在口中炸开。从前食肆生意尚可之时，这一笼小笼，便是镇上达官贵人也愿意登门来吃。

只是如今家道中落，蟹价昂贵，她早已许久没有做过。

天刚蒙蒙亮，沈知味便揣着仅有的碎银，赶去码头集市。

手里的银两不多，她挑挑拣拣，咬牙买下几只鲜活大闸蟹。又买了上好的前腿猪肉，生姜，香醋。余下的铜钱，只够买少许粗面。

回到食肆，她便一头扎进后厨。

拆蟹是极费功夫的活计。蟹壳坚硬，要一点点剔出金黄蟹膏与雪白蟹肉，稍不留意，便会混入细碎蟹壳。沈知味耐着性子，坐在小板凳上，从晨光熹微，一直忙到日暮西沉。

指尖被蟹壳划开几道细小伤口，渗出血珠，她也只是随便拿布巾擦一擦，全然不在意。

傍晚时分，王婶又过来串门，见她后厨堆着螃蟹，不由得诧异：“知味，你这是做什么？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买这般金贵的螃蟹？”

沈知味手上不停，淡淡笑道：“婶子，我想试着做些点心，看看能不能多挣些银两。”

王婶叹了口气，只当她是病急乱投医，劝了几句，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放下一把自家种的青菜便离去。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小城。

亥时过后，街上行人渐渐散尽。

沈知味将后厨收拾妥当。面团已经揉好，薄如蝉翼的小笼皮擀出来，蟹肉馅搅拌得鲜香浓郁。她取来竹制蒸笼，一层层码好小笼包，盖好笼盖，架在灶上，小火慢蒸。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鲜美的蟹香弥漫了整个后厨。

香气飘出，勾得人腹中饥饿。

沈知味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笼盖看一看。

待到子时将近，蒸笼里的蟹粉小笼已然熟透。

白白胖胖的小笼，皮薄透亮，隐约能看见内里金黄的蟹馅，汤汁在面皮底下微微晃动，鲜香扑鼻。

她把蒸笼仔细裹好，用粗布巾包住笼身，防止路上热气散失。又将母亲遗留的那支兰草银簪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重，时辰已经到了子时。

沈知味心头砰砰直跳，握着沉甸甸的蒸笼，缓步走向后厨那扇旧木门。

昨日那扇门发光震动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她站在门前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熟悉的嗡鸣缓缓响起。

木门微微震颤，一缕莹白柔光，自门缝缓缓流淌而出。

来了。

沈知味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蒸笼，伸手握住锈蚀铜环，用力一拉。

“吱呀——”

木门缓缓敞开，发光的通道再度展现在眼前。四壁温润白光，地面光滑如镜，通道尽头，便是那片仙境。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抱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抬脚踏入通道。

通道内依旧暖意融融，风声在耳畔轻轻掠过。短短数丈路程，却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

一步踏出，便重新落于现代的街巷之中。

夜晚的街道依旧灯火璀璨，一排排夜明珠般的长灯管高悬空中，往来行人步履匆匆，铁兽呼啸而过。

沈知味站在街边，身上依旧是那身粗布蓝裙，怀中抱着古朴竹蒸笼，在来来往往衣着新潮的路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停下脚步，好奇打量她一身古装打扮，还有人拿出手中那方传声玉简，对着她举起来，咔嚓一声，似乎在描摹她的模样。

沈知味心里微微紧张，却没有退缩。

她记得昨日的感应，通道并非永久敞开，时辰一过便会关闭。她不能耽搁太久。

四下张望，街边有一处空闲的街角，人流往来不绝，十分热闹。

她抱着蒸笼走到那处角落，把竹蒸笼轻轻放在地面。掀开外层裹着的粗布，笼盖一掀开，浓郁醇厚的蟹香瞬间四散开来。

热气袅袅升腾，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晕开一团白雾。

鲜香的味道，瞬间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

“哇，好香啊！这是什么？”

一个年轻女生停下脚步，凑过来探头张望。她穿着轻便的短袖，手里握着手机，正是现代的女大学生林小满。

林小满原本只是路过，闻到这股从未闻过的鲜香气，顿时挪不开脚步。

只见竹笼之中，一只只小笼包圆润饱满，薄皮半透，内里蟹馅金黄诱人。

“这是蟹粉小笼？”林小满惊奇道，“看着也太地道了吧，你是拍戏的吗？怎么在这里摆摊？”

沈知味听不懂“拍戏”二字，只当是仙人的问话。她敛了敛心神，按照大靖做生意的礼数，微微颔首：“此乃江南蟹粉小笼，皮薄馅足，内有鲜汁，不知仙长可愿尝一尝？”

林小满被她这古色古香的说话方式逗得一愣，随即觉得十分有趣。她看了看周围，不少路人也被香气吸引过来，围拢了一小圈。

“那这个怎么卖？”林小满问道。

沈知味一时犯难。

她不知道仙境的钱币是什么，昨日摊主说的“几块钱”，她全然没有概念。

她思忖片刻，想起昨日见到的白糖，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不要金银。若是仙长喜爱，可否换些……白糖？”

这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皆是一愣。

换白糖？

林小满哭笑不得：“姐妹，现在谁还拿白糖交易啊。我可以买，你说多少钱一份。”

沈知味茫然，她没有仙境的钱币，根本无从定价。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大叔凑过来，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小姑娘，看着就好吃，我买一笼！多少钱？”

沈知味左右为难，她既不知道该要多少，又怕开价太高，无人愿意换取。

她咬咬牙，心想，哪怕换得少许白糖也好。

“若是仙长愿意，一笼，换十文……不，换些许白糖便可。”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姑娘的言行实在古怪。

林小满见状，笑着掏出手机：“这样吧，我买一笼，我扫码付钱。你要是不会用这个，我直接转钱给你。”

沈知味看着她手中那方发光的传声玉简，满眼茫然，完全不懂这是何物。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沈知味忽然心头猛地一沉。

那股熟悉的牵引感应，正在快速消退。

通道的力量，正在衰弱。

时辰快要到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不能再耗下去。

可眼下，一笼蟹粉小笼还没有换得任何东西。

沈知味心中焦急，抬头看向围观人群，声音清亮：“此小笼，鲜美的很！哪位仙长愿意，我以小笼，换白糖，换米面皆可！”

鲜香的气味飘荡在夜色里，不少人闻得食指大动。

林小满看她模样不似作假，又实在馋这笼小笼，干脆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白糖，还有几包袋装的调料，递到沈知味面前：“这个给你，小笼我拿走。”

那是一袋雪白绵密的白糖，在路灯下泛着莹光。

沈知味眼睛骤然亮了。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仙境白糖！

她连忙把整笼蟹粉小笼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蒸笼，迫不及待夹起一只小笼。轻轻咬开薄皮，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溢出来，蟹香浓郁，咸鲜适口。

“我的天！太好吃了！”林小满眼睛瞪得圆圆的，忍不住赞叹。

周围围观的人听见，更是心痒难耐。

“真的这么好吃？我也要！”

“还有吗？再来一笼！”

人群渐渐喧闹起来。

可沈知味却顾不上再多售卖。

体内那股来自通道的感应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

她紧紧攥住那袋白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不能再停留。

“抱歉，今日就到此为止！”

沈知味匆匆对着众人拱手，转身便往通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林小满的喊声：“哎！你还没告诉我你明天还来不来！”

沈知味没有回头。

她脚步飞快，穿过熙攘的人群，冲进那道正在缓缓黯淡的发光通道。

身后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嗡鸣声越来越轻。

当她踏回沈家后厨的那一刻，身后的木门“咔嗒”一声，彻底闭合。

柔光消散，嗡鸣归于沉寂。

后厨又回到了往日昏暗的模样。

沈知味大口喘着粗气，怀里紧紧抱着那袋得来不易的白糖，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袋雪白细腻的绵白糖。

真的。

她真的，用沈家的点心，换到了仙境的白糖。

在大靖千金难买的白糖，在仙境，竟可以用一笼小笼就换来。

沈知味站在灶台边，指尖抚过袋子里雪白的糖粒，眼底燃起灼灼的光芒。

五百九十两的债务，仿佛不再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她低头看向案板，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明日，她便要用这仙境白糖，改良沈家的点心。

可她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仙境虽好，可那扇门的时辰限制，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一趟往来，凶险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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