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眼罩的重量

她睁开眼的那一瞬，竖瞳像一道被光切开的裂缝。

只有不到半秒，她的眉头就猛地皱起来。双手捂住眼，整个人缩了半寸。

黑色长发从指缝间泻下，盖住了半张脸。

“……吵。”

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还有一点鼻音。

“不早了。”

我看了眼烂铁盒子屏幕角上跳着的数字。

“11点了都。”

“闭嘴。”

“嘿，你这什么态度？”

我笑了，声音里带着自己也听得到的戏谑。

“对救命恩人兼恒温设备兼人体运输工具就这个态度？”

“恒温设备不会说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运输工具也不会。”

“我这个型号比较高级。”

“抠门型号。”

我没再接话。右手从枕下摸出她的眼罩。然后把枕头靠在床头，坐起身子倚上去。

眼罩是黑色运动头带改的，布料起了毛边，内侧缝了一层铅箔——那是旧世界的防辐射材料。

小蛇是蝮蛇型癌显者，蝰科蝮亚科，半显。

老爷子的百科书上写过。蝮蛇是所有蛇类中光敏感度最高的类群之一。

它们的视网膜以视杆细胞为主，能在暗处看清热源的轮廓，能在连星光都没有的洞穴深处锁定一只体温高出环境零点三度的老鼠。

但代价是——对强光的耐受性几乎为零。

而小蛇的情况比真正的蝮蛇更糟。

她作为人类那部分的视觉感官是正常的，只不过是在其基础上，被强加了蛇的红外感温系统——颊窝。

纳米集群将她的人眼调节能力和蛇的感光结构粗暴地嫁接在一起，没做任何适配。

这就导致她的眼球成像与蛇的热成像叠加在一起，两种信号涌进同一条视觉神经，挤进同一片视觉皮层。

两套信号。一套处理系统。谁也不迁就谁。

所以哪怕没有强光，只要她睁开眼睛，两套视觉信号就会在大脑里互相挤压。这会使她的感官迅速过载，时间短了是阵痛，时间长了是偏头痛，再长，眩晕和恶心就会一并跟来。

这也是蝮蛇型半显的代价之一。

所以除去睡眠以外的任何时候，她都需要戴着眼罩。

“抬头。”我说。

她没动。

“小蛇。”

“……嗯。”她不情愿地抬起头。

我借着从帘隙漏进来的光，看清了她的脸——脸颊有一小片红印，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缕碎发粘在嘴角，分叉的舌尖露出一小截，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我把眼罩展开，轻轻覆在她眼睛上。铅箔朝内，布料朝外。松紧带绕过她的后脑勺。我调整位置，让铅箔正好覆盖住她的眼眶，又不至于压到鼻梁。

“紧不紧？”

“……嗯。”

“嗯是紧还是不紧？”

“……刚好。”

我又调松了一档，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碎发。她的耳朵动了动。

“好了。”

她没说话。下巴还保持着微微仰起的角度，正对我的脸。

黑色布料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唇。她的嘴唇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桃花瓣。

戴完后，她抬起左手腕，凑到我面前。

一条银色手环。

菌丝议会制造的，废土上最常见的一种监测器。

原理不复杂——通过皮肤接触实时监测血液里活性纳米集群的浓度，然后把数据转化成一条会变色的数字，显示在圆形片的表面。像旧世界的体温计，但它量的不是体温。

是癌。

我接过她的手腕。拇指按向那条手环，屏幕先闪了一下雪花纹，然后才跳出数字。

橙色的。16.72%。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

——涨了。

昨天还是16.69%。这一周涨了0.03%。

我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

癌负荷——体内活性纳米集群浓度。

每个癌显者都挂在嘴边的词，也是每个人都不想提及的词。

因为对于癌显者而言，癌负荷就是一条看不见的倒计时线。

废土上几乎所有人身体里都有纳米集群——大癌变日那天喷涌出来的纳米云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球，你只要呼吸过废土的空气，喝过废土的水，体内就会有它们。

只是数量多少、活性高低的问题。

大多数人体内的纳米集群是惰性态的。不激活，不表达。所以这些人不会有癌显能力，也不会有癌显代价。

少数人的纳米集群是活性态。会与宿主细胞建立共生链接，进行基因交互。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获取纳米集群的主脑——S.E.P（所罗门伊甸协议）基因库里所搜集的基因模板，并在短时间内随机获得某种生物的性状。

这就是癌显。

而癌显者的等级，看的就是癌负荷的数值。

癌负荷低于1%，脉标上显示的是灰色。这个状态被称为“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低到不值得被标记。

【浅痕】——癌负荷1%到5%，手环显示绿色。

单一感官或单一功能器官显化。

废土上最常见的癌显者。代价轻微，能力和代价都局限于一个部位——比如螳螂型使用镰刀后前臂肌肉会痉挛，猎鹰型望远后眼球会充血。

只借一样东西，所以代价也轻，一般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半显】——癌负荷5%到20%，手环显示橙色。

多器官复合显化，但未形成完整系统。此阶段的代价开始叠加。

小蛇就是这个阶段。热成像+蛇信+体温调节失效，不过她的毒腺还没发育完全。代价开始侵入她的日常——怕光，怕冷，嗜睡。

借的东西多了，代价也就重了。

【深显】——癌负荷20%到35%，手环显示红色。

多器官复合显化，且显化程度更深、更不可逆。

而代价会再次放大，身体出现非可控的自发性显化。这是不可逆的转折点。

有些人甚至开始出现了“物种混淆”——对同类的认同感下降，对衍生物产生莫名的亲近感。

能力越大，代价越大。

【临界】——癌负荷35%到50%，手环显示紫色。

该阶段可以主动与低级衍生物产生共鸣，引导它们的行为。但每一次共鸣都在加速自身的同化。

菌丝议会的共鸣师是个例外，她们通过某种手段大多都卡在临界以下。因为他们需要保持人类的理性来引导衍生物。

而临界者的终点，只有一个——

【沦丧】——癌负荷突破50%，手环显示黑色。

跨过了这条线，你的一切都会被纳米集群覆盖。先是行为模式，然后是思维方式，最后是自我认知。你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人，忘记语言，忘记记忆，忘记一切。

最后身体彻底异化为衍生物，成为S.E.P基因库里的一条记录——编号取代名字，序列取代灵魂。

而被彻底异化的人类也被称为：泛生人。

但废土人都不约而同地哀悼他们为：曾是者——他们曾经是人。

——16.72%。

我盯着这个数字有些失神。

自我捡到蛇的时候，她才十岁，那时候的癌负荷才12%出头。两年过去了，涨了4个多百分点。

按这个速度——

我不让自己去想35%以后的事。

不能想，不敢想，想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不会允许的，我绝对不会允许。

一定，一定要——

“……干嘛。”

她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还停在手环上，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

“没什么。”我松开手。“手环快没电了，晚上记得充。”

“骗人。”她说。“上周刚充的。”

“那就是手环坏了。”

“你才坏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跨过我坐到床沿边，光脚踩在地上。

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垂到膝盖，袖子长得能当水袖甩。

那是我的外套。她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今天出去嘛？”她问。

“下午三点。船窖。老獾约的。”

“任务嘛？”

“嗯，B级。六人组队。十万。”

她转过身。隔着黑色的眼罩“看”着我。

“你接B级。”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十万。”我语气郑重，像是在说服自己。“每人。”

她歪了下头，沉默了会儿。

“那我要新衣服。”

“买。”

“还要新鞋子。”

“买。”

“还要吃上次那家烤肉。”

“吃。”

“还要——”

“你再要我就反悔了。”我打趣的说。

她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一点点。很浅。

“抠门。”

说完，她走到床头的墙角，蹲下身。

那里有一只旧铁皮箱子。里面是包括她装备在内的全部东西——黑色的紧身背心，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靴子，黑色的战术腰带和腿带。

全是黑的，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黑色吸热”。

——说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个“才”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愚钝的棒槌。

等身体那股酸麻感消失后，我开始穿戴装备，但除了灰色风衣外，我好像也都是黑的。

“小蛇。”

“嗯？”

“这趟回来，再给你买个新手环，带预警功能的那种。”

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随便。”

她开始换衣服了。

外套拉链拉到下半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她侧过头。隔着那条黑色眼罩，用余光“盯”着我。

我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背过身，抬起头盯着天花板，搓着下巴，假装在研究那张一百多年前的海报。

那个女人还在笑。纸质覆膜，旧世界的印刷技术。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然后是拉链咬合的声音，最后是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鞋跟磕了两下地面，像是在试松紧。

“好了。”

我转过身。她已经换好了那身全黑的装束。紧身背心勾勒出还没完全长开的肩线，工装裤的裤脚塞进靴筒里，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从后脑勺垂下来，发尾刚好搭在肩胛骨中间。黑色眼罩遮住半张脸，剩下的半张面无表情。

“外套。”

她把手伸向我。我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夹克递了过去。

我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是大两号，肩线掉到上臂，下摆盖过屁股。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能露出指尖。

临出门前，我例行检查了一下装备。

腰带上的刀。腿带上的备用弹匣。护肩的卡扣。护膝的绑带。风衣内侧口袋里那管已经过期半年但还能用的止血凝胶，还有用了一半的消毒纸巾。每一个动作都做了几百遍了，手指比脑子快。

蛇站在我身后。手搭上我的肩膀。

“来。”我蹲下身。

她趴上来。双手环绕过我的脖子，下巴抵在右肩，大腿夹住腰侧，脚踝在我身前交叉。

——至于为什么要背她。

原因很简单——她看不清桌椅。

材质也是有温度的。金属和木头在同一个室温下，表面温度能差出零点几度。而蝮蛇的实际温差检测极限是0.003°C，理论上能分辨出来。

但就像我说的——代价。两套视神经共用同一片视觉皮层。

当她闭眼或戴着眼罩时，人类的视觉世界是一片“均匀的黑”。而那份“均匀”会像一层底色，铺在整个视野的最底层。而热成像的信号叠加在这层底色上。

温差还是能感知到的，但对比度被削弱了，被那层均匀的黑暗压住。

温差越小，就越难从底色里分离出来。

换句话说，她观测温差不明显的事物就像数千度近视。

温差越小，近视度数越高——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按她的话来说是：“和周围糊成一块了。看不清。”

所以我背她。

关于这个问题。老獾问过我一次，我嫌解释起来太麻烦，就跟他说——她是我黑暗中的眼，我是她光明中的眼。

他说“你他妈还挺浪漫”，然后被我在小腿上踹了一脚。

当然，这个疑问也藏在不少锈沟人的眼里。但当他们看到小蛇戴着眼罩时——“失明”这个答案就在心里不证自明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体轮椅”功能。

——是除了“人体暖宝宝”功能以外的另一种功能。

我将她往上掂了掂，比上次轻，轻了大概一公斤多。

两周前称的时候是四十五公斤，现在可能四十三出头。上次任务在下水道里泡了三天，回来之后她的胃口就一直不太好，烤肉也只吃了半盘。

——这趟回来得盯着她多吃点。

她的手指在我左肩上叩了两下，很轻。

这是她的发车信号。

从我们第一次配合就约定好的——拍一下是“停”，拍两下是“走”，拍三下是“有东西”。从来没变过。

——如果这次顺利的话。

——十万齿。回来以后带她去吃那家烤肉，点四盘，不，五盘，看着她全吃下去。

我握住门把手。

然后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缩了缩。

她额头贴上我的后颈。环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是很用力，只是——收紧了一点。

然后传来了她糯糯的声音。

“……哥。”

我愣住了。

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杵在原地，脊背僵了一瞬，连自己都不知道。

她很少这么叫我。

大多数时候她叫我“喂”，心情好的时候叫“陆”、“奸商”、“抠门的”，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叫。

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很少很少的时候——会这样叫。

“……怎么了小蛇？”

她沉默了一会儿。额头在我后颈上蹭了一下。

“……不许死。”

我说不出话。

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我的心跳像被溺住了。

我应该说点什么。

说“好”，说“不会的”，说“我答应你”。随便什么都行。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也没再说话。额头贴着我的后颈，手臂环着我的脖子。呼吸湿凉，一下一下拂过我领口处的皮肤。

最终我只是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嗯。”

然后，我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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