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一栋楼

苏念开始记笔记了。

本子是那半箱受潮的A4纸里翻出来的，封面印着“工作日志”四个字，里面空白。纸页受了潮，摸上去软塌塌的，像一小块一小块干了的菜叶子。她在第一页写：“碰他肩膀，听到‘她要是再穷一点，就离不开这里了’。”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字像一排没站稳的蚂蚁，歪歪扭扭的。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压在说明书和保修卡下面。那些纸片在她手下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在答应她什么。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那把钥匙还在，她昨天没拿。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视线扫过鞋柜底下。三双鞋，摆得很整齐。她自己的帆布鞋，鞋头朝里，歪歪扭扭的。一双超市拖鞋。还有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泥巴的颜色很深，像红土。鞋头朝外，鞋跟对着墙。她直起身，没动他的鞋。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鞋带系紧了，出了门。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挤在门边，后背贴着车门玻璃，凉意透过卫衣渗进来，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腰那里，停住了。她闭着眼，回想昨天的事。沈让的名片在她钱包里，硬硬的，边缘有点硌手。她想起“心理医生”四个字。想起“好人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对”。想起合同上那行小字。想起修了三年的水管。想起钥匙上“苏念”两个字。想起他昨天不在家。想起纸条上写“明天回”。现在是早上八点，他还没回。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这些。

到了公司，林薇已经在了。她坐在工位上啃一个包子，韭菜馅的，整个办公室都是那个味儿，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像谁打翻了一罐韭菜酱。看到苏念，她含含糊糊地打招呼：“早——吃了吗？楼下包子铺新出的，韭菜鸡蛋，一块五一个。”

苏念摇头：“吃了。”

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机的时候，她翻了一下手机。和L的对话框停在昨天她发的“谢谢”。往上翻是“好”，是“明天搬？钥匙在门口脚垫下”。一共三条。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的事不多。她继续整理前任留下的资料，把那些“新建文件夹（3）”一份一份重命名，归档，做索引。做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林薇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报销单。

“苏念，帮我贴一下呗？我手笨，贴得歪七扭八的。”

苏念接过报销单。林薇在她旁边坐下来，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苏念听着，手上没停，胶水、发票、粘贴单，一份一份对齐。胶水涂多了，指腹上黏糊糊的，她蹭了一下桌角。林薇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苏念，你有男朋友吗？”

苏念手上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没想过。”

“那你觉得咱们公司的小刘怎么样？就那个戴眼镜的，昨天还问起你呢。”

苏念抬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热切的东西，像小狗叼着球等人扔。苏念想起她的心声：“还差三期。”她低下头，继续贴发票。

“暂时没打算。”

“哦。”林薇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慢慢来。我跟你说，找对象一定要找对你好的，我前男友就特别——”

她开始讲前男友的事。苏念听着，胶水涂得有点多，发票边角洇出一小块深色，像一滴眼泪。她把那张揭下来，重新贴。

中午她没和林薇一起吃饭。她一个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坐在写字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吃。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上积了一层灰，绿得不鲜亮，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她嚼着饭团，掏出手机翻到陆衍的对话框。她打字：“你回来了吗？”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把饭团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下午下班，苏念没去菜市场。她在便利店买了泡面，拎着塑料袋走回翠湖花园。电梯还是嗡嗡响，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到了十七楼，她拖着步子走到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

陆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换了衣服，黑色T恤，干的，头发也是干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苏念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看了他两秒。他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着和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冷白皮，眼下青灰，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的袖口干净了。之前磨出的毛球被剪掉了，袖口边缘整整齐齐的，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的地方长好了。

“嗯。”她换鞋，把泡面拎进厨房。

她烧水的时候，陆衍站在厨房门口。他端着那只搪瓷杯，杯里是热水，冒着白气。

“你昨天去哪了？”她问。

“处理点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晚上只吃泡面？”

苏念把泡面饼放进碗里，撕调料包。红油溅到手指上，她吮了一下。

“嗯。懒得做。”

沉默。水壶开始响，咕噜咕噜。

“冰箱里有菜。”他说。

苏念转头看了一眼冰箱。冰箱是房东的，旧式的，门上贴着一块磁铁，吸着一张便利贴。她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青菜、鸡蛋、西红柿、一盒豆腐、两盒牛奶、还有一袋速冻饺子。冷冻层里塞着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肉，看起来是猪肉。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冷库里拿出来。

她看着冰箱，手放在冰箱门上，没动。冰箱里的灯照着她的脸，凉凉的。

“你买的？”她问。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搪瓷杯放在灶台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转头，他已经不在厨房门口了。沙发上传来笔记本电脑开合的声音。她关好冰箱门，把泡面饼又放了回去。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盒豆腐。

她做了西红柿炒蛋和豆腐汤。端上桌的时候，陆衍已经坐在折叠桌旁边了。他面前放着两只碗，两双筷子。她看了他一眼，把菜放在桌上，盛了饭。两人面对面吃。他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嚼的时候也几乎不发出声音。苏念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盐放少了，淡。她抬头看他，他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没什么表情。

“淡了。”她说。

他抬头：“还行。”

“你不用假装好吃。”

“没假装。”

苏念盯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她看着他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夹起来吃掉，看着他把汤喝到底，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红色。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觉得好吃。或者他只是习惯了不挑剔。或者他只是习惯了不说什么。

“你今天在家待了一天？”她问。

“嗯。”

“做什么了？”

“修东西。”

“修什么？”

“门。”

苏念看了一眼玄关的门。她进进出出好几次，没发现门有什么问题。门锁是好的，开合正常。她回头看他，他已经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水声响起。

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放着那本“工作日志”。翻到第一页，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他出门两天，回来买了冰箱。”写完之后她觉得这行字很蠢。像流水账。她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打开。在“冰箱”后面补了两个字：“为什么？”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夹住了本子的一角，她又拉开，把本子往里推了推。

周三下午，苏念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王姐。王姐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烫着小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一捧没扎紧的干花。看到苏念，她眼睛一亮。

“哎，苏念！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苏念站住。

“你楼上十八楼那套房子也要出租了，房东托我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要租。价格比你这套还便宜，五百五。”

苏念愣了一下：“十八楼也是他的？”

王姐嗑着瓜子，瓜子皮落在走廊地面上，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谁的？”

“陆衍。这栋楼不是他的吗？”

王姐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你想什么呢。他就十七楼这一套。十八楼是别人的，一个老太太的，委托我一起挂的。”

苏念没说话。她攥着钥匙，金属在掌心里硌得慌。

“怎么了？”王姐问。

“没事。我问问同事。”她进了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灯没开，暗的。沙发上空的。陆衍不在。她走到鞋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底下三双鞋。帆布鞋，拖鞋，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底沾着干泥。她蹲下来，把运动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的花纹里嵌着细碎的石子和枯草叶，草叶是干的，一捻就碎，从指缝里漏下去。她把鞋放回去，鞋头朝外，鞋跟对着墙。和他之前摆的一样。

她站起来，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她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搜索“翠湖花园”。页面刷出来。三套在租。十七楼，六百。十八楼，五百五。还有一套，六楼，八百。她点进十七楼那套。房源描述只有一句话：“不议价，不短租，不退押金。”发布者：L先生。她退出来。点进十八楼。发布者：王姐。配图是实拍，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出和她那套格局一样。六楼那套也是王姐发的。

她盯着屏幕。三套房子，一套是陆衍的，两套是别人的。他是租客，和她一样。但这个结论没有让她松一口气。因为她又想起一件事。她刚搬来的第二天，他放在鞋柜上的那把钥匙。他说是“大门”的。她拿起来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是租客，大门钥匙只有一把，他给了她，他自己用什么？

她走到玄关，把鞋柜上那把钥匙拿起来。银色的，和她的那把一模一样。她攥着两把钥匙，站在玄关，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地板上。她看着那条光慢慢移动，从鞋柜移到沙发角，从沙发角移到折叠桌腿。她站到腿有点酸了，才把钥匙放回鞋柜上。

回到房间，她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光混在一起，像一盒被打翻的彩色糖。她想起他的袖口。想起他剪掉毛球的那天。想起他说“第三年了”的时候低头喝汤的样子。她掏出手机，翻到沈让的名片。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串手机号。页面跳转。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山和雾，看不清脸。她没加。她退出来。回到和L的对话框。三条消息。她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回来吃饭吗？”想了想，删了。又打：“冰箱里的菜我做了。”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谢谢菜。”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一个字：“嗯。”

苏念盯着那个“嗯”字。跟“好”一样。跟“没有”一样。跟所有他发来的消息一样。短，平，没有温度。但她攥着手机，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暖。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看着那些灯，想起他修水管时的背影，想起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把脚垫边缘压平的动作。她想起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自己走出门。他没有带钥匙。他把钥匙留给了她。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的菜还在。她拿出那盒豆腐，拿出鸡蛋，拿出西红柿。她开始做菜。切菜的时候，菜刀碰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她想起外婆切菜的声音也是这样。外婆一边切一边哼歌，哼的是老歌，调子模糊。她切着切着，发现自己也在哼。哼的什么，她不知道。

菜端上桌的时候，门开了。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了她一眼，看了桌子一眼。桌上有两碗饭。两双筷子。

“你做了。”他说。

“嗯。”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苏念给他盛饭。他接过碗，低头吃。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筷子停了一下。

“咸了。”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没忍住，真的笑了。声音很轻，就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陆衍抬头看她。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

“明天少放盐。”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她不知道他刚才那两秒在想什么。但她觉得，那两秒里，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又平了。

吃完饭，他把碗收进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的背影。水声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很清脆。她想起一个问题。

“陆衍。”

“嗯。”

“你为什么把这栋楼的房子都租出去？”

水声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房贷。”他说。

苏念盯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后颈那道旧疤在厨房灯光下很淡，淡得像一道划痕。她没再问。她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她想起王姐的话。十八楼是别人的。六楼是别人的。只有十七楼是他的。但他把钥匙都给她了。她把两把钥匙攥在手心，一把她的，一把他的。金属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声。她攥了一会儿，把它们放进自己口袋。两把。都放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房间的时候，路过玄关，看了一眼鞋柜。底下三双鞋。帆布鞋，拖鞋，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头朝里。她蹲下来，把鞋头转过来，朝外。她直起身。然后她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时候，她听到阳台有水声。很轻。她没去阳台。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把两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钥匙上的胶带有点翘边。她用手指压了压，把“苏念”两个字压平。压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蹲在阳台上修水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下一下，把什么东西压平。

她闭上眼。水声很规律。一滴。一滴。一滴。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