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反扑

材料是周日晚上发出去的。

苏念坐在折叠桌旁边，把手机里的录音导到电脑上，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U盘是黑色的，很小，像一枚被咬掉一半的指甲盖。陈默发来的文件包很大，压缩了还有十几个G。她点开，一份一份看。挪用公款。做假账。利益输送。每一条都标了时间，附了截图和银行流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陆衍。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也在看。他的脸很静。但下巴绷着，像一根拉直的线。

“这些你早就知道。”她说。

“知道一些。不知道这么多。”

“陈默怎么查到的。”

“他在沈氏干了六年。走的时候带了东西。”

苏念想起陈默。黑框眼镜，西装，沉默寡言。每次出现都像一道影子，存在感很低。但他在沈氏干了六年。走的时候把东西带出来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他早就不认同陆景行。也许意味着他在等一个人回来。也许意味着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她没问。她把U盘拔下来，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周总的地址。她站起来，穿外套。

“我去寄。”

“明天寄也行。”陆衍说。

“今天寄。早一天到他手里，早一天安心。”

陆衍看着她。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那把透明长柄伞。递给她。

“外面还在下雨。”

苏念接过伞。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衍站在玄关。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声控灯一层层亮过去。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来了。她进去。靠着轿厢壁。电梯往下走。她攥着那封信。信封里装着U盘。U盘里装着陆景行的过去。她走出单元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撑开伞。透明的伞面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鼓。她走进雨里。走向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沙沙。

周一上午，苏念在公司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总助理打来的。声音很客气。“苏小姐，周总说材料收到了。他会认真看的。本周内给你答复。”

苏念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文档。继续写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急不慢的眼睛。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又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苏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圆润的。像一颗珠子在瓷盘上滚。苏念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陆景行。

“你怎么有我号码。”

“苏小姐，你昨天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他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硬了。像蜂蜜底下那把刀，刀锋露出来了，凉凉的，贴在人脖子上。“你把材料发给了周总。你发了什么，我也清楚。”

“你监视我。”

“我只是消息灵通。”

苏念没说话。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办公室里有人在打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倒水。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苏小姐，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陆景行的声音低了一些，“把材料收回来。让周总删掉。然后让陆衍签那份文件。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呢。”

沉默。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然后陆景行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压平的铁皮。

“那你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挂了。苏念坐在工位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她把手机拿下来。放在桌上。她看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在飘。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衍发消息。

“陆景行打电话了。让我把材料收回来。”

回复来得很快：“什么时候。”

“刚才。”

“他说什么。”

“让我别怪他不客气。”

过了十几秒。手机又亮了。

“别怕。陈默那边有准备。”

苏念盯着那行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哒。比刚才快了一些。但稳了。

周二下午，苏念在公司的时候，林薇急急忙忙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手机。

“苏念，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本地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某企业咨询公司女老板被爆攀附豪门，精神病史男友引发争议”。帖子里没有点名。但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云栖科技。女老板。男友有精神疾病。帖子是匿名发的。发帖时间：两个小时前。下面的评论已经翻了十几页。有人说“这种人也配做企业咨询”。有人说“客户快跑”。有人说“精神病人应该关起来”。苏念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像一排排小钉子，钉在屏幕上。她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林薇。

“别看了。”她说。

“苏念，这是谁发的。”

“不重要。”

“要不要报警。”

“不用。我会处理。”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律师。我是苏念。有人在网上发帖。诽谤陆衍。涉及他的精神病史。我需要发律师函。越快越好。”

陈律师在那边问了几句。苏念把帖子的链接发过去。他看完之后说：“可以发。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苏念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阴着。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她靠着墙。闭上眼。她想起陆景行说的“别怪我不客气”。这就是他的不客气。把陆衍的病历公开。让所有人知道他精神不稳定。让所有人觉得她苏念是在攀附一个疯子。让所有人站在他那边。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网上有帖子。陈律师明天发律师函。”

回复来得很快：“我看到了。”

“你还好吗。”

过了几秒。回复：“还好。你别看评论。”

“没看。”

“你看了。”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她知道他了解她。她知道他会知道她看了。她打字：“看了。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我们一起不在乎。”

发送。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文档。继续写方案。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哒哒哒。但比刚才慢了一点。像一个人走在风里，步子慢了，但没停。

周三上午，陈律师发了律师函。帖子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开了。苏念的公司楼下多了两个记者。一个拿相机。一个拿录音笔。她进出的时候他们跟了几步。她没理。她走自己的路。周三下午，周总助理打电话来。说周总看完了材料。想约她再见一面。苏念说好。约了周四上午。

周四上午，苏念坐在周总办公室里。周总面前放着她的材料。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摞。他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她。目光很直。

“苏小姐。材料我看了。”

“嗯。”

“陆景行的事情，我会处理。我跟沈氏的生意，会重新评估。”

苏念看着他。她没说话。周总站起来。他伸出手。苏念握了握。他的手很厚。很暖。

“合同继续。”他说，“项目周期不用延后。”

苏念点头。“谢谢周总。”

“不用谢我。”周总松开手，“是你自己争取的。”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来了。她进去。靠着轿厢壁。掏出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合同继续。”

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我知道。”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往下走。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的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上。抬起头。天很蓝。蓝得晃眼。她想起陆景行说的“别怪我不客气”。想起那些帖子。想起那些评论。想起那两个记者。她不怕。她真的不怕。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晚上想吃什么。”

她打字：“鱼。”

“刺多。”

“你挑。”

发送。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站。地铁里人很多。她站在车厢里。抓着吊环。车晃来晃去。她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但她觉得，那个倒影比以前直了。稳了。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出地铁站。往翠湖花园走。小区的门开着。她走进去。进电梯。按了十七楼。走廊很长。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陆衍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放着一条鱼。已经处理好了。鱼鳃去了。鱼鳞刮了。鱼身上划了三刀。刀口里塞着姜片。他听到开门声。没回头。

“回来了。”

“嗯。”

她换鞋。他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她走进客厅。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他在厨房里忙。鱼放进蒸锅。锅盖盖上。水蒸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松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绷着。她想起昨天那些帖子。想起那些评论。想起陆景行。她不知道陆景行接下来会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材料发出去了。周总看了。合同继续了。帖子被删了。律师函发了。她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慢。但走。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陆衍。”

他侧了侧头。

“她撤了。陆景行也快了。”

他没说话。但他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稳的。像一盏放在窗台上的灯。不亮。但不灭。

“吃饭。”他说。

她点头。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桌旁边。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夹了一块。他挑刺。放在她碗里。她吃了。咸淡刚好。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扇一扇窗。她吃着鱼。他挑着刺。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响。像一根松了的弦。嗡。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什么东西。弹完了。就安静了。但那个声音还在。在空气里。在他们之间。在那条鱼的骨头里。在她碗里的那几根刺里。很小。但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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