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后来

苏念发现自己忙不过来了。

论坛之后那周，她一口气接了三个新客户。都是小公司，咨询费不高，但加起来够她招一个人。她把招聘信息挂出去，收了四十多份简历。挑来挑去，选了一个刚毕业的女生，叫周小满。圆脸，马尾，说话有点结巴，但做的案例分析很扎实。苏念让她做助理，整理文档，写基础报告。周小满学得快，第二周就能独立处理小客户了。但她有个毛病。老忘事。昨天让她打印合同，她印成了倒的。今天让她发邮件，她抄送漏了一个人。苏念没骂她。她看着周小满手忙脚乱地改，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翠湖花园那会儿。煎蛋。蛋壳掉碗里。用手捞。捞了三次才捞干净。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陆衍眼里是什么样子。也许和现在周小满在她眼里差不多。笨。但认真。笨得让人不忍心说。

但苏念还是忙。白天跑客户，晚上写方案。回到家的时候，陆衍已经在厨房里了。她换鞋。他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她走进客厅。坐在折叠桌旁边。他从厨房端出两个菜。一碗汤。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客户的邮件。他看着她。

“先吃饭。”

“回完这封。”

“先吃饭。”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等她。像一尊石像。但眼睛在看她。她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饭。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

“我招了个助理。”

“嗯。”

“叫周小满。刚毕业。做事还行。就是老忘事。昨天让她打印合同。她印成了倒的。”

他听着。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以前也这样。”

“我哪有。”

“你第一次煎蛋。蛋壳掉碗里。你用手捞。捞了三次才捞干净。”

苏念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

“你捞蛋壳的样子像在拆炸弹。”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碗。陆衍也站起来。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那只搪瓷杯。手指碰手指。她拿杯子。他松手。她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她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温的。她看着他站在折叠桌旁边。端着那杯水。慢慢地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那份工作。辞了之后就没找过。”

他抬头看她。

“你靠什么活着。”

他没说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从水面滑过去。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她。

“信托。”

“信托不是解除了吗。”

“解除的是我妈那边的。我爸给我的那个。还在。”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那封信。想起他爸说的话。楼是他的。白纸黑字。谁也拿不走。她不知道信托里有多少钱。她没问过。他也没说过。但现在他提了。主动提的。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有多少。”

他看着她。看了一秒。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够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一辈子。够你不工作也住一辈子。够请人修水管修一百年。”

苏念看着他。她的喉咙紧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松开。

“那我继续工作。”她说。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想。”

他点头。很轻。松开手。拿起杯子。继续喝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肩膀松了。不像刚才那样绷着。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跟着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喝着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陆衍。”

“嗯。”

“你以前修水管。修了三年。为什么。”

他看着杯子。杯里的水在晃。很轻的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杯底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水管是坏的。修不好。但我想把它修好。”

“为什么。”

“因为是我爸装的。”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那根水管。想起白色的生料带。想起他蹲在阳台上拧扳手的样子。想起他说“第三年了”的时候低头喝汤。原来那根水管是他爸装的。他修了三年。修不好。但他修。每天修。像在修别的东西。像在修一个他爸没来得及修完的东西。像在修他自己。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现在修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点头。很轻。

“修好了。”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他答应去了”下面，写了新的一行：“他说信托够住一辈子。他说水管是他爸装的。修好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问信托。”

她打字：“因为我想知道你怎么活着。”

“知道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工作。你继续修水管。”

过了十几秒。回复来了。

“水管修好了。”

“那就修别的。”

“修什么。”

苏念盯着屏幕。她想了想。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打：“修你自己。”发送。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在修。”

她盯着那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她听到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周五下午，苏念在公司写方案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苏念？”

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有点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一颗没化开的糖。苏念握着手机。她认得这个声音。沈婉。

“是我。”

“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念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窗外那堵灰墙上。那丛草还在。细瘦的。在风里摇。摇过来。摇过去。像一只手在打招呼。又像在说再见。

“你说。”

“陆景行的事。判了。”

苏念握着手机。她没说话。

“四年。经济犯罪。他律师上诉了。但改判的可能性不大。”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丛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沉默。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然后沈婉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个人在走廊尽头说话。隔着很多道门。

“因为你是他最近的人。我想让你知道。也想让你跟他说。”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想起陆景行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脸上的笑。像蜂蜜。甜的。但底下是刀。想起他说的“我下周三之前等你的电话”。想起那些帖子。想起那些评论。想起那两个记者。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沉默。更长了。久到苏念以为她挂了。然后沈婉开口了。声音更低了。

“他不见我。我打过电话。他没接。我寄过东西。他退回来了。”

苏念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想起陆衍。想起他蹲在阳台上修水管的样子。想起他把鞋摆正。想起他挑鱼刺。想起他在石碑前面倒酒。想起那根没有点的烟。她想起他说“她以前从来不说谢谢”的时候。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我知道了。”她说。

“苏念。”沈婉叫住她。停了一下。“谢谢你。”

苏念没说话。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丛草。然后她转身。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文档。继续写方案。她的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哒。比刚才快了一点。但稳了。

下班的时候，她坐地铁回翠湖花园。出地铁站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像谁把一罐橘子酱打翻在天上。她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砖缝里。到了小区门口。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陈默的旧车。她上了电梯。按了十七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她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陆衍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那张纸是打印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最上面一行写着“信托收益分配说明”。她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看太懂。但她看到几个词。“受益人。陆衍。”“分配方式。按月。”“终止条件。无。”她抬头看他。他抬头看她。

“你回来了。”

“嗯。”

“她打电话了。”

苏念看着他。她没问他怎么知道。也许沈让说的。也许他猜的。也许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她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的脸很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水面下有什么在动。没有浮上来。但动了。

“陆景行判了。四年。”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搁着。像两根搁浅的木头。她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她让我告诉你。”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信托收益分配说明。他爸留给他的。白纸黑字。谁也拿不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压在那只搪瓷杯下面。和那个牛皮纸信封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个信封。一张纸。都压在那只杯子下面。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他每天早上都倒满。她每天早上喝掉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喝掉。像每天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

苏念看着他。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蛋炒饭。”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蛋。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她伸手捞出来。手指上沾着蛋清。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到墙上。他看着她。她打蛋。搅蛋液。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翻着蛋炒饭。米粒裹着蛋液。金黄金黄的。像一锅碎金子。她盛出来。两碗。面对面。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她夹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没咸。”他说。

“咸了。”

“你故意的。”

苏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客厅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两只碗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放下杯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蛋炒饭。咸淡刚好。天边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照在他们的脚上。她的脚。他的脚。挨在一起。很近。但没有碰到。不过没关系。今天很好。明天也许更好。也许。

吃完饭，苏念洗碗的时候，听到陆衍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低。但她听到一个字。妈。只有一个字。然后安静了。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黑的。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湿。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我跟她说了。下个月。我去看她。”

苏念看着他。她的喉咙紧了一下。很轻。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没有用力。只是握了握。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客厅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两只杯子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放下杯子。继续喝水。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水。没有鱼。没有蛋炒饭。但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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