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选择

那封邮件是周二上午到的。

苏念正在办公室改方案。周小满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苏、苏姐，这个，你看一下。”

苏念接过来。邮件是北京一家公司发的，做企业合规咨询，规模比她这个小摊子大十几倍。邮件里说，他们看了她在行业论坛上的分享，也研究了云栖科技那个案例，想跟她合作。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是项目合作，是想把她的团队整个并进去。办公室在北京。薪资翻倍。团队保留。她做合伙人。邮件末尾写着，如果她有意向，下周可以安排一次视频会议，具体聊聊。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排得很整齐，一笔一划的，像一队训练有素的人站在那里，等她开口。她把邮件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周小满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等着。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周小满点头，出去了。苏念坐在工位上，光标在屏幕上闪。一闪一闪的，不急，但也不停。她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回复来得很快。

“好。”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换鞋。苏念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那张纸。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水面下有什么在动，没有浮上来，但动了。他看完了，把纸放回茶几上，压在那只搪瓷杯下面。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怎么想。”

苏念看着他。她想了想。她不知道。北京。办公室。合伙人。薪资翻倍。那些词像石子丢进水里，荡开一圈波纹，然后水面又平了。但波纹还在，一圈一圈的，慢慢荡开，慢慢荡远。她开口。

“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去。我留。”

苏念看着他，喉咙紧了一下，很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什么意思。”

“你去北京。我做基金会。周末回来。或者我过去。”

她看着他。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她知道不简单。北京。城西。一千多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周末。来回。他做基金会。她做合伙人。他们分开。周末见。或者他过去。或者她回来。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不想我去。”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没说。”

“你没说。但你说了‘你去。我留’。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你看着天花板。你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在算。在算怎么办。在算怎么让我去。在算怎么让我去又不难受。”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比以前厉害了。”

“我比以前会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不想你走。但我不想拦你。你以前被欠薪，被放鸽子，被房东涨租，拖着行李箱走，一个人。你现在有机会，去北京，做合伙人，薪资翻倍。那是你挣来的，不是我给的。我不拦你。但我也不想你走。所以我算。算怎么让你去。算怎么让我不难受。算怎么让我们不散。”

苏念看着他，喉咙紧了一下，很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那间六百块的屋子。我住了一年多。我续了租。你修了水管。买了冰箱。把钥匙留给我。我煎蛋。你挑鱼刺。你发烧。我攥说明书。你在路灯底下等我。我在石碑前面倒酒。你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只猫。黑的。我画了那只猫。贴在墙上。你妈来了。看了那间空房间。说满了。你爸的信。你妹的墓。那间空房间。那些孩子。小宇。林晓。小舟。那些画。那些蜡笔。那些猫。那些太阳。那些手拉着手的小人。那些东西。都在这里。我不想走。”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不去。以后会后悔吗。”

苏念想了想。她想起那封邮件。想起北京。想起办公室。想起合伙人。想起薪资翻倍。那些东西很好，亮闪闪的，像橱窗里的摆设，好看，体面，拿出去跟谁都能说。但她想起那间六百块的屋子。想起折叠桌。想起搪瓷杯。想起那根修好的水管。想起那盆绿萝。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会。但后悔的是没去北京。不是没离开这里。后悔的是没试过。但试了，可能更后悔。后悔走了。后悔离开了。后悔那间屋子空了。后悔水管没人看。后悔绿萝没人浇。后悔那些孩子来了，找不到人。后悔你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槐树。我不想那样。所以我不去。”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很轻。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松开。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打蛋。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她伸手捞出来，手指上沾着蛋清，她甩了甩手，水珠溅到墙上。他看着她。她打蛋，搅蛋液。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肩膀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她翻着蛋炒饭，米粒裹着蛋液，金黄金黄的，像一锅碎金子。她盛出来，两碗，面对面，筷子摆好。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她夹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没咸。”他说。

“咸了。”

“你故意的。”

苏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笑咽回去。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客厅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两只碗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她放下杯子，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一碗蛋炒饭。咸淡刚好。她坐在那里，心想。北京。办公室。合伙人。薪资翻倍。她不去。她留在这里。留在这间六百块的屋子里。留在这张折叠桌旁边。留在这只搪瓷杯旁边。留在这根修好的水管旁边。留在那盆绿萝旁边。留在那些孩子旁边。留在他旁边。她吃着饭，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心想。她不去。她留。她在这里。她在就行。像那根水管，修好了，不漏了，但还在，一直在。她坐在折叠桌旁边，吃着蛋炒饭，心想。她不去。她留。她在这里。她在。她一直在。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他爸说他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北京来了一封邮件。办公室。合伙人。薪资翻倍。我说不去。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那间六百块的屋子。我住了一年多。我续了租。你修了水管。买了冰箱。把钥匙留给我。我煎蛋。你挑鱼刺。你发烧。我攥说明书。你在路灯底下等我。我在石碑前面倒酒。你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只猫。黑的。我画了那只猫。贴在墙上。那些东西。都在这里。我不想走。”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说不去。”

她打字：“因为你在。你在就行。”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在。我也在。”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但她听到有声音，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两个信封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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