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喜帖

喜帖是陈默送来的。

那天下午，苏念在基金会。小舟在角落里画房子。林晓在窗边看书。方小满在折纸。陆衍坐在院子里那张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电脑。陈默走进来的时候，苏念正在给绿萝浇水。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展厅门口。黑框眼镜，深灰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很红，亮亮的，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苏小姐。”他走过来，把信封递到她面前。“我要结婚了。”

苏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喜帖，烫金的字。陈默。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日期在下个月。地点在城东一家酒店。她看着那张喜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恭喜。”

陈默推了推眼镜。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个弧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谢谢。”

“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你让我查陆景行的时候。我认识了她。她是律师，帮我看了些材料。后来就在一起了。”

苏念看着他，想起去年那些日子。那些帖子，那些评论，那两个记者。想起陈默站在角落里，黑框眼镜，西装，不说话，只是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帮她查了陆景行，递了材料，把陆景行送了进去。然后他来了这里，做财务，给孩子们画画用。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喜帖，说他要结婚了。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是什么样的人。”

陈默想了想，手指在西装袖口上摩挲了一下，很轻，然后开口。

“话多。比我多。喜欢笑。做饭不好吃。但愿意学。养了一只猫。橘的。很胖。叫包子。”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包子。”

“嗯。她取的。说像包子。圆圆的。胖胖的。”

苏念看着那张喜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陆衍。他站在展厅门口，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杯里是热水，冒着白气。他看着陈默，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去。”

陈默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陆先生。谢谢你。”

陆衍看着他，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他转身走进空房间，把搪瓷杯放在书架上，蹲下来看着小舟画画。小舟画了一个房子，画了一个人，画了一个太阳。画完了，放下蜡笔，看着陆衍。陆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画得好。”

小舟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很轻。陆衍站起来，走出空房间，走到院子里，坐在长椅上。苏念跟着他，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靠着椅背，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在叫。她开口。

“陈默要结婚了。”

“嗯。”

“新娘是律师。话多。喜欢笑。做饭不好吃。但愿意学。养了一只猫。橘的。很胖。叫包子。”

他转头看她，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包子。”

“嗯。包子。”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覆上去，掌心贴掌心。院子里很安静。蝉在叫。空调在吹，凉风从空房间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他们身上。她坐在那里，心想。陈默要结婚了。新娘是律师，话多，喜欢笑，做饭不好吃，但愿意学，养了一只猫，橘的，很胖，叫包子。她替他高兴。像替一个朋友高兴。像替一个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但做了很多事的人高兴。她坐在长椅上，握着他的手，看着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摇。她坐在那里，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念坐在折叠桌旁边吃饭。陆衍坐在对面。两个人。一碗汤。两个菜。她夹了一块豆腐，吃了几口，然后开口。

“陈默的喜帖。下个月。城东。”

他听着，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

“你去吗。”

“去。”

“穿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帮我挑。”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他那件灰衬衫。想起他第一次穿灰衬衫，去论坛听她讲。去律师楼。去看沈婉。去监狱看陆景行。去扫墓。那件灰衬衫，他很少穿，但每次穿，都是重要的日子。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灰衬衫。”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好。”

婚礼那天，苏念穿了那件白衬衫，领口的蓝边很淡，像一条很细的河。陆衍穿了那件灰衬衫，领子很挺，头发梳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着。他们坐地铁去城东。酒店不大，但很亮。门口摆着陈默和新娘的照片。新娘圆脸，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陈默站在旁边，黑框眼镜，西装，嘴角有个弧度，很小，但看得出来。他在笑。苏念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陆衍。

“他笑了。”

“嗯。”

“你见过他笑吗。”

陆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没有。”

“现在看到了。”

他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他们走进去，找到座位，坐下来。婚礼很简单，没有太多花哨的东西。新娘挽着陈默的手走上红毯。陈默走得很稳，但他的手指攥着新娘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在攥什么很紧的东西。苏念坐在下面看着他们。她想起陈默在沈氏干了六年，走的时候带了东西，把陆景行送了进去。然后他来了基金会，做财务，给孩子们画画用。他站在角落里，黑框眼镜，西装，不说话，只是看。现在他站在红毯上，挽着新娘的手，手指攥得很紧。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陆衍。他看着红毯，眼睛很深，里面的东西很深，但稳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碰皮肤。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她的，很轻。她握了握，松开。

婚礼结束之后，陈默和新娘站在门口送客。苏念和陆衍走过去。陈默看到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

“苏小姐。陆先生。”

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恭喜你。陈默。”

他点头，很轻，然后看着陆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陆先生。谢谢你。”

陆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用谢。你帮了我很多。”

陈默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那些事。是我该做的。”

陆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很轻。他伸出手。陈默握了握。他的手很厚，很暖。陆衍松开手，转身走了。苏念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站在门口，挽着新娘的手，看着他们。他的嘴角有个弧度，很小，但看得出来。他在笑。她转回头，走到陆衍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走出酒店。外面的天晴了，阳光照在路面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想起陈默站在红毯上的样子，想起他攥着新娘的手，指节泛白，想起他站在门口，嘴角有个弧度。她在笑。她走在他旁边，心想。陈默结婚了。新娘是律师，话多，喜欢笑，做饭不好吃，但愿意学，养了一只猫，橘的，很胖，叫包子。她替他高兴。像替一个朋友高兴。像替一个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但做了很多事的人高兴。她走在他旁边，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飘窗上翻工作日志。她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王建国来了。要回了八万”下面，写了新的一行：“陈默结婚了。新娘是律师。话多。喜欢笑。做饭不好吃。但愿意学。养了一只猫。橘的。很胖。叫包子。陆衍穿了灰衬衫。我帮他挑的。他笑了。很小。但我看到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L：“你今天为什么帮他挑衬衫。”

她打字：“因为那是陈默的婚礼。他帮了我们很多。他应该穿得好一点。”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了。手机又亮了。

“你挑得很好。他笑了。”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阳台没有水声。水管不漏。客厅很安静。但她听到有声音，脚步声从折叠桌旁边走到她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电脑开合的声音，咔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灯亮着，照在桌上，照在那两个信封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是满的。水没凉。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弯着。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