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哥哥大了，哥哥能扛

苏晚把那半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灶膛边浇在灰上，"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

她揣着那只碗，出去了。

刚出院门，就听见墙根那边有声音。

"我不敢。"

是孩子的声音，细声细气，带着点结巴。

"你怕什么。"

另一个声音，小一点，脆生生的。

"又没人看着。"

"要是让奶奶知道了……"

"她这会儿在睡觉呢。"

苏晚停下脚步，往墙根那边看。

院墙外头是条窄道，堆着些乱石和柴草。

两个孩子蹲在一堆石头后面，背对着她。

那个大一点的是老二瘦，脑袋显得大，一件棉袄穿得松松垮垮，袖口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

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往怀里藏。

小一点的那个蹲在他旁边，就是早上那个小的，个子只到哥哥胸口。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哥哥怀里看。

"哥，给我看看。"

"不给。"

"就看一眼。"

"看了你该嚷了。"

"我不嚷。"

老二犹豫了一下，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一点。

苏晚这才看清，那是个窝头。

很小的一个，黄褐色，也就鸡蛋大小，边上还带着点焦。

不知道放了几天，硬得跟石头似的，边上还有几个牙印，是被人啃过又放下的。

"哪来的？"小的眼睛都亮了。

"我藏的。"老二压低声音。

"前天晌午，我没吃完，藏在柴垛缝里了。"

"你藏了两天？"

"嗯。"

"那你咋不吃。"

老二没吭声。

他把窝头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倒了一会儿，忽然掰下一小块，递给妹妹。

"给你。"

小的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

她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点味道嚼出来。

"哥，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

老二的耳朵红了。

"我真吃过了。"

"那你张嘴我看看。"

老二把脸扭开了。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把窝头又掰了一次，这回掰下更小的一块，自己塞进嘴里，然后赶紧把剩下的往怀里一揣，用手捂住。

"剩下的给姐姐留着。"他小声说。

"还有哥哥呢。"小的说。

"哥哥……"

老二迟疑了一下。

"哥哥大了，哥哥能扛。"

苏晚在心里给这个孩子记了一笔。

她往前走了两步。

石头子儿踩在脚底下，"咔"的一声。

两个孩子同时回过头。

老二像被针扎了一样，"腾"地站起来，把怀里那点东西死死捂住，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小的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苏晚，嘴里含着那口没嚼完的窝头，忘了咽。

苏晚在他们跟前站住。

"你们叫什么？"她问。

老二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们叫什么。"苏晚又问了一遍。

"李木头。"

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呢？"

小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怯生生地看着她，又扭头看哥哥。

哥哥没点头，也没摇头。

"李小草。"她说。

苏晚蹲了下去。

她蹲得很慢，肋骨不许她快。

蹲下之后，她和这两个孩子一般高。

"多大了？"

"……九岁。"木头说。

"我四岁。"

小草抢着说，还伸出四根手指头。

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苏晚看着那四根手指。

"四岁啦。"她说。

"那你比你哥小几岁？"

小草想了想，扭头看哥哥。

"五岁。"木头替她答了。

"那你是老大？"

"不是。"

木头往后缩了缩。

"我大哥十二。"

"我知道。"苏晚说。

"他叫李石头。"

木头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孩子脸上不该有的警惕。

他往后又退了半步，把小草往身后拉了拉。

"你别打他。"

苏晚愣了一下。

"什么？"

"你要打就打我。"

木头的声音抖起来，可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大哥没偷东西，柴是他砍的，一天两捆，一捆都没少。你要是嫌少，我明天也去砍。"

苏晚看着他。

这个九岁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那儿挡在妹妹前面，浑身都在抖，可就是不往后退。

"谁说要打人了。"她说。

木头不吭声，只是盯着她。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裂着口子，红红肿肿的，确实不像双好手。

她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我不打人。"她说。

木头还是不信。

苏晚也没打算这会儿就让他信。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空碗，掂了掂，又塞回去。

"那个窝头。"她问。

"放了几天了？"

木头的手又紧了紧。

"我……"

"两天前藏的，是吧。"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

木头闭上了嘴。

"这种天，窝头放两天没事。"苏晚说。

"可再放就长毛了。长毛的东西吃了要拉肚子，拉肚子在这个家里没有药。"

木头的眼睛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去年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子，就是吃坏了肚子，拉了三天，死了。"

苏晚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藏了两天，掰给妹妹一小块，给姐姐留着剩下的，自己只吃更小的那一块。

他什么都算过了，就是没算自己。

"木头。"她说。

"嗯。"

"你们晌午没饭吃？"

木头的眼皮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开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大伯母说，我们吃过了。"

"吃过了？"

"嗯。"

"吃的是什么？"

"木头。"

"早上那碗粥。"他小声说。

"我喝了两口就饱了。"

苏晚没拆穿他。

一个九岁的男孩，早上喝两口稀粥就"饱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可他必须信，因为不信就得饿着。

她站起来，扶着墙缓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等着。"

"干什么？"木头立刻紧张起来。

"别跟来。"苏晚说。

"就在这儿。"

她往院门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还站在原地。

木头护着妹妹，一只手死死捂着怀里的窝头，眼睛一直跟着她。

小草从哥哥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也在看她。

苏晚转过头，往村口那片荒地走去。

村口那片荒地是扔石头的。

谁家开出来的地，石头捡不干净，就往地头上堆。

年头一长，堆成了几座乱石岗，草长得比人高。

苏晚沿着地边走，走得很慢。

她不是来挖野菜的，严格来说，她还没到能挖野菜的地步。

肋骨一扯就疼，弯腰是奢望，蹲下也费劲。

她现在能做的，是看。

干食品研发那几年，她跑过不少基地，跟着农户下过地。

那会儿她学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不是认品种，是认地在长什么。

一片地里长了什么，就说明这地是什么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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