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去跟钱有德拼命

苏晚在柴房里坐到天彻底黑透，才站起来往灶间去。

灶间里没人。

她摸黑舀了半瓢水，喝了两口，然后蹲下去，在地上摸，昨天她把那半把野薄荷藏在灶台后头的缝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摸到了。

叶子已经干了大半，可揉碎了还是有凉气。

她揪了几片，塞进嘴里嚼，嚼烂了，吐在手心里，往右臂上敷。

正敷着，外头院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

是李老根回来了。

苏晚听见他的脚步声，很重，很乱，一路进了堂屋。

接着是老太太迎上去的声音，压得很低：

"找着了没有？"

"没有！"

"那。"

"我问你！"李老根的声音陡然炸开。

"我去年把那玩意儿交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压箱底，别动！"

"我没动！"

"没动能没？"

"那你自己翻的箱子！"

"我翻个屁！"

接着是"哗啦"一声，像是箱子被掀翻了。

苏晚蹲在灶间里，一动不动。

她听着堂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听着老太太一会儿哭一会儿骂，听着李老根一脚踹在什么东西上。

过了小半刻钟，院里忽然静了。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是小孩的脚步，从东厢房那边出来，往灶间这边来。

苏晚抬起头。

是小花。

这孩子贴着墙根走，走得极慢，一只手在墙上一路摸过来。她走到灶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苏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渴。"

苏晚看了看她。

小花的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攥得死紧，藏在身后。

"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花没答，把手又往身后藏了藏。

苏晚走过去，蹲下。

"给我看看。"

小花往后退了半步。

"不。"

"小花。"

小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晚伸手，轻轻把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

手里是一小块饼。

玉米面的，半个巴掌大，边上烤焦了一圈，还带着点热气。

苏晚的动作停住了。

"哪来的。"

"小花。"

"灶台上捡的。"小花的眼睛红了一圈。

"是、是大伯母家小宝掉在灶台边上的，我看着没人要。"

"你看着没人要。"

"大伯母看见了吗。"

小花不吭声了。

苏晚把那块饼翻过来，看了看。

饼的背面沾着柴灰，确实是掉在地上过的。

她把饼塞回小花手里。

"吃了。"

小花愣住了。

"我。"

"现在吃。"苏晚说。

"蹲在这儿吃，吃完再回去。"

小花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蹲下去，把饼捧在手心里，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忽然就哭了出来。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那块饼上。

苏晚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小花一边哭一边吃，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娘，我是不是偷东西了。"

苏晚看着她。

"你饿吗。"

"饿。"

"那你吃的不是偷的。"苏晚说。

"偷是不饿还要拿。你是饿了才拿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小花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可、可是大伯母说。"

"她说什么。"

"她说。"小花的嘴唇哆嗦着。

"她说我娘是贱骨头，生出来的也是贱骨头。"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灶间里静了一瞬。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小花说。

"我去井台打水，她也在。她跟张婶说，说得可大声了，故意让我听见。"

"她还说什么了。"

小花的头低下去。

"她说，说我娘死了活该，说我爹也是被克死的，说我们四个是讨债鬼，早晚。"

她哽住了。

"早晚什么。"

"早晚会跟钱掌柜走。"

苏晚闭了闭眼。

她这会儿心里那股火，不是冲王金花的。

是冲她自己。

她今天在院子里跟钱有德过了那么多招，问了银子几锭、什么成色、谁作的保，问得漂亮极了。

可她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这院子里还有四个孩子，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懂。

"小花。"

"嗯。"

"你哥哥知道吗。"

小花抬起头。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没告诉他。"

"我。"

"为什么不告诉。"

小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怕他打人。"她哽咽着说。

"上次他打了虎子哥，奶奶罚他跪了一夜，还不给饭我怕。"

苏晚站了起来。

"你别去！"小花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娘，你别去，哥哥他。"

苏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在这儿把饼吃完。"她说。

"吃完了回屋，把门闩上。"

她说完就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中间，东厢房的门"砰"地开了。

石头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柴刀。

刀是砍柴用的，刃口发黑，可刀背厚，握在他手里，比他半条胳膊还长。

他一眼看见了小花，也看见了小花手里的饼。

"你哪儿来的。"

小花吓得往后一缩。

"石头。"苏晚说。

石头没理她。

他几步冲到妹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哪儿来的！说话！"

"我，我捡的。"

"捡的？"

"灶台边捡的！"

"你又去偷！"

"我没有。"

"你没有你。"

"石头！"

苏晚一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石头猛地回过头。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苏晚说。

"你先把刀放下。"

"她说小草要被卖掉！"石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十两！我听见了！钱掌柜说十两！"

"我听见了。"

"那你还。"

"所以你要干什么。"苏晚说。

"拿着柴刀去跟钱有德拼命？他家有两个伙计，还有米行里七八个扛包的。你砍得过一个，砍得过十个？"

石头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先把刀放下。"

"我不放！"

"李石头！"

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她穿过来以后第一次真正提高嗓门。

石头被震住了，手一松。

苏晚一把把柴刀夺了过来，反手扔到了柴垛上，"哐当"一声。

石头站在那儿，肩膀一起一伏，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打我吧。"他忽然说。

苏晚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打我吧。"石头的声音抖起来。

"我气着你了对不对？你打我一顿，我心里好受点。"

苏晚看着他。

这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腊月的院子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不是要打人。

他是要给自己找个出口，打人不行，那就挨打。

只要这件事有个了结，只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他就能喘过这口气。

苏晚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不打你。"她说。

"那，那怎么办。"石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爹死了，我拦不住。钱掌柜要来拉人，我也拦不住。我什么都拦不住。"

这句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就垮了。

十二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花在旁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哥哥。

东厢房的门又开了，木头和小草站在门口，小草愣愣地看着，也跟着哭了。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四个孩子。

堂屋的帘子"哗"地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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