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四两七钱还是四十七两

"那，那他图人干啥。"

"因为人比钱好拿。"

苏晚往前又走了一步。

"婆母。"

"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昨天您说，"苏晚说。

"请郎中的钱，一共是四两七钱。"

老太太整个人僵住了。

李老根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四两七钱？"

"我、我说错了！"老太太的声音劈了。

"我说的是四十七两！"

"您昨天说的是四两七钱。"苏晚说。

"您还说，剩下的十七两是大山还的。可三十两减十七两是十三两，不是四两七钱。您这两句话，对不上。"

"我，我记不清了！"

"您记不清，官府记得清。"

苏晚的声音不高。

"钱掌柜要是去告官，官府第一件事就是查账。查那三十两借了多少，用在何处，治病花了多少，剩下多少，进了谁的口袋。"

她顿了顿。

"查到最后，是四两七钱。"

李老根的呼吸粗了起来。

"那剩下的呢？"他问。

"剩下的，"苏晚说。

"我也想知道。"

老太太"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从炕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爹！他爹你得想办法啊！"

李老根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老太太的领子。

"钱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

"是你收着的！那笔钱是你。"

"闭嘴！"

李老根的手扬起来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没拦。

她心里那笔账，在这时候彻底落了地。

那三十两不是借的。

或者说，借是借了，可钱没花在治病上。

这钱去了哪儿，李老根知道，老太太也知道。

他们俩吵了半宿，翻箱倒柜找那张借据，找的不是纸，是怕这纸落到别人手里。

"够了。"

苏晚开口。

两个人都停住了。

"您二位现在有两个法子。"她说。

"什么法子。"李老根哑着嗓子问。

"第一个，"苏晚说。

"让尤牙婆把小花抬走。"

"不行！"老太太叫起来。

"为什么不行。"

"那，那可是。"

"您别急着说不行。"苏晚说。

"您听我说完这个法子要付什么代价。"

她往前一步。

"小花是良籍。李家是良民。良民卖良民，还得是逼债强卖，这事要是捅出去，不是罚钱的事。"

"啥，啥意思。"

"意思是。"苏晚说。

"尤牙婆要吃官司，钱掌柜要吃官司，李家也要吃官司。您二位是家长，签字画押的是您二位。到时候板子打在谁身上，您自己想。"

老太太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那，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苏晚说。

"让他们今天空手回去。"

"怎么让他们空手回去！"

"我来说。"

李老根盯着她。

"你说？"

"我说。"苏晚说。

"我只跟他们讲三句话。第一句要人可以，得经官。第二句经官就得查账。第三句查账，先查那三十两。"

"你。"

"我不说您二位的事。"苏晚说。

"我只说钱。我说完了，他们自己会掂量。"

李老根站在那儿，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看了苏晚很久。

"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

"我不说。"苏晚说。

"我说了，这个家就散了。散了我一个人活不了，四个孩子也活不了。"

李老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松开老太太，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你看着办。"

辰时末，人来了。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

院门外先探进一个脑袋，是钱有德，笑眯眯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穿得比村里所有人都齐整，一件酱色缎面袄，头上插着银簪，脸上扑了粉，一笑，粉就往下掉。

是尤牙婆。

她身后是一顶小轿，轿帘垂着，看不见里头。两个轿夫把轿子停在院门口，自己蹲到墙根抽烟去了。

"李家的，"钱有德拱手。

"我又来了。"

苏晚没动。

"钱掌柜。"

"哎。"钱有德的笑纹堆起来。

"这位是镇上尤牙婆，专做这个的。买家托她挑人，人家在府城开着铺子，规矩，体面。"

尤牙婆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

"这位是三弟妹？"

"是。"

"哎哟，"尤牙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模样。"

苏晚看着她。

"你就是尤牙婆。"

"正是。"

"我听说过你。"

"哦？"尤牙婆的笑纹更深了。

"三弟妹听说过我什么。"

"听说你经手的丫头，"苏晚说。

"进了门就没出来的。"

尤牙婆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她"咯咯"地笑起来，一抬手帕子捂住嘴：

"哎哟三弟妹，你这话说的。我这是给她们找条活路跟着穷人家，冻死饿死，跟着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这叫积德呢。"

"是吗。"

"可不是嘛。"

尤牙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三弟妹，我也不瞒你。那丫头我要带走，李家欠的钱，一笔勾销。你要是识相，今天乖乖让她跟我走，往后李家在镇上还有口饭吃。你要是不识相。"

"我要是不识相呢。"

尤牙婆的笑容淡了。

"不识相，钱掌柜就去告官。告到官里，你这寡妇可就……"

"去告官。"苏晚说。

尤牙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告官。"苏晚说。

"现在就去。我跟你一起去。"

钱有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弟妹，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钱掌柜，我正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李家欠你三十两，是吧。"

"是。"

"那您去告官。"

"你！"

"您告官，官府第一件事是什么？"苏晚说。

"是查借据。借据上写着三十两，借的日子，保人是谁，画的什么押。"

"那自然查得清。"

"查完借据，第二件事是什么？"

钱有德的嘴闭上了。

"第二件事，"苏晚说。

"是查这三十两去哪了。"

院子里静了。

尤牙婆看看钱有德，又看看苏晚，脸上的粉都僵住了。

"借钱治病，"苏晚说。

"治病花了多少，抓药的单子在哪儿，请的是哪个郎中，郎中姓什么，住哪个村。这些，官府查起来，一天就查清了。"

钱有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弟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晚说。

"您要是去告官，我就跟着去。到了堂上，我一个字不多说，我就问一句三十两的债，治病花了四两七钱，剩下的二十五两三，去了哪儿。"

"你。"

"我不管钱去了哪儿。"苏晚说。"这话是官府问的，不是我问的。"

钱有德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三弟妹，你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吗。"

"我一个寡妇，"苏晚说。

"本来就在死路上。"

尤牙婆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哎哟"了一声。

"钱掌柜，"她扯了扯钱有德的袖子。

"这事儿……"

"你别管。"

"我怎么别管啊。"尤牙婆的声音也压低了。

"她要真上堂上说一句'卖良为奴'，我这行当还干不干了？我那契书可是要盖印的，盖印就得报官，报官就得问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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