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你还不了

"娘！"她尖叫起来。

"你看！二十一！"

老太太走过来。

她站在炕沿前，看着那一地铜钱，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怒，是一种很实的、亮的东西。

"哪来的。"

"刘家媳妇给的。"

"她凭什么给你钱！"

"上回她挖了半篮子毒草回家，要炖汤。"苏晚说。

"我拦住了。她小叔子去年就是吃了那个没的。"

老太太的嘴闭上了。

"你不信，"苏晚说。

"现在就可以去问。她家在村西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枣树。"

王金花在旁边"哼"了一声。

"问什么问！她给了就是给了！可她一个寡妇，凭什么自己藏着！这个家里头。"

"大嫂。"苏晚打断她。

"干嘛！"

"二十三文。"苏晚说。

"什么？"

"刘家媳妇给的是二十三文。"苏晚说。

"地上是二十一。少了两文。"

屋子里静了一下。

王金花低头数了一遍。

"那、那两文呢！"

"花了。"

"花哪儿了！"

苏晚从怀里把那张油纸拿出来，摊开。

油纸上还沾着糖渣，四个角都留下了印子。

"村口货郎那儿。"她说。

"一文两块，四块糖，两文。"

王金花愣住了。

"四个孩子，一人一块。"苏晚说。

"我那一块，给石头了。他没要，放在柴垛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门外。

柴垛上，那块黄褐色的糖还搁在那儿，油纸包着，沾了一层柴灰。

老太太的脸动了动。

"那、那剩下的呢！二十一！"

"剩下的在我这儿。"

苏晚蹲下去，把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把手摊开。

"婆母。"

"这二十一，我本来打算这么花。"

她一枚一枚地往外拨。

"木头病了一场，得补。镇上一斤糙米八文，我打算买两斤，十六文。"

"小花要做三条布带，还得备两条，粗布得买，三文。"

"剩两文，买盐。"

她把手心摊平，让所有人看。

"二十三文。买米，买布，买盐。一文没落进我自己嘴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王金花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老太太一眼瞪回去了。

老太太盯着苏晚手心里那一小堆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拿来。"

苏晚没动。

"婆母。"

"这个家，没有私房钱。"老太太说。

"家里用度，一律归公。你一个人攥着钱，成什么规矩。"

"这钱是刘家媳妇给我的。"

"给三房的。"老太太说。

"三房是这个家的一房。归公。"

苏晚看着她。

她心里那笔账转得飞快。

争不赢。

这个家里，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她要是不给，就是"私藏"，就是"有异心"，明天就能被安一个"偷"字。

可她要是给了，明天这四个孩子还是一文没有。

苏晚把手往前一送。

"您数数。"

老太太一把抓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她转身就往堂屋走。

王金花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苏晚，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走到堂屋门口，老太太停了一下。

"从今往后，"她说。

"你挣的每一文，都得交上来。"

苏晚没答。

堂屋的门帘甩下去了。

院子里空了。

小花站在东厢房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红红的。

木头坐在门槛上，嘴里那块糖早就化了，可他一直含着，没咽。

小草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慢慢把手收回来。

手心是空的。

还沾着一点铜钱的锈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柴房走。

走到柴垛边上，她停住。

那块糖还在。

沾了灰，可还在。

苏晚伸手把它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怀里。

"娘。"

身后有声音。

是石头。

他站在柴垛后面，斧头还攥在手里，可手是垂着的。

苏晚看着他。

他的头低着，脖子梗得发直，那种十二岁孩子死撑着的、不肯认错的姿势。

可他的肩膀在抖。

"娘。"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还你。"

苏晚看着他。

"你还不了。"

"我能砍柴。"

"你砍一天柴，换不来一文。"

石头的手在斧柄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我。"

"你什么都还不了。"苏晚说。

石头的肩膀垮下去一点。

苏晚看着他。

"我不怪你。"

"你去告状，是因为你信了她的话。"苏晚说。

"你信她，是因为从我进门到今天，我没跟你说过一句'这些钱是给你们攒的'。"

石头的头抬起来了。

"我说了，你就不会信她。"苏晚说。

"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石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出声，也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土里，砸出一小片深色。

苏晚走过去，把那块糖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吃了。"

石头攥着那块糖，攥了很久。

"我不配。"

"你配。"

"我把钱弄没了。"

"钱没了还能挣。"苏晚说。

"你要是饿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砍柴的。"

石头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块糖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很硬，硌得牙疼。

他嚼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快了。

苏晚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

张婶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举着，像是刚要敲门，又缩了回去。

她的脸色不太好。

"三弟妹。"

"张婶。"

"我。"张婶咽了口唾沫。

"我刚从祠堂那边过来。"

苏晚看着她。

"怎么了。"

"族老们今儿个晌午要在祠堂议事。"张婶说。

"议的是，李家三房那个克夫的寡妇，还留不留得住。"

天阴了一上午，雨一直没下来。

祠堂在村子正中，青砖到顶，比村里任何一户都高。

门前一块空地，铺着碎石子，被人踩得又光又亮。

苏晚跪在空地东边。

石子硌着膝盖。

她隔着一个时辰换过一次姿势，先是两个膝盖着地，后来实在撑不住，改成单膝，再后来又换回来。

到晌午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祠堂的门是关着的。

里头在说话。

她听不见字，只听得见声音：一个老的、慢的、一顿一顿的，是三太爷，一个尖的、快的，是王金花；还有一个闷的、含含糊糊的，是李老根。

偶尔有"啪"的一声，是拐杖顿在地砖上。

苏晚跪在那儿，听着。

她听见王金花拔高的嗓门穿透门板传出来：

"她一碗野菜糊，自己先吃半碗！我亲眼看见的！"

"天天往后山跑，溪边一个人站着，站到天黑！"

"木头病成那样，她连夜上山，谁知道她上山干啥去了！"

三太爷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李老根，闷着嗓子：

"随族里处置。"

拐杖又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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