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赚到了十二文

小花是晌午回来的。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一只手攥得死紧，攥着什么，藏在身后。

"娘！"

苏晚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小花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手里是两块饼。

玉米面的，还带着热气。

苏晚看着那两块饼。

"哪来的。"

"张婶给的！"小花喘着气，"她说胰子她留下了，这两块饼给我！"

"胰子呢。"

"给她了。"

"她问你多少钱了吗。"

"问了！"小花说。

"我说我不知道，回来问娘。张婶就笑了，说'那你问问'。"

苏晚点点头。

"还有谁看见了吗。"

"有！"小花越说越兴奋。

"刘家婶子也在，她拿去闻了，说凉快！还有孙家媳妇，她说这个洗手上的油肯定好使！"

"她们都说啥了。"

"她们都说。"小花想了想。

"都说，这玩意儿要是便宜，她们要。"

苏晚把树枝放下。

"多少钱一块，她们说了吗。"

小花摇头。

"她们让我问你。"

苏晚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她心里那笔账开始转。

村里有多少户？她听张婶说过，李家村一共四十七户。

一户一个月用多少？穷人家大多用皂角，不花钱。

可皂角洗不掉重油，冬天手裂了，皂角一搓更疼。

一块胰子，能用多久？她手里这块，切成四份，一份能用小半个月。

定价多少？

三文，太贵。

村里人一文钱能买半个饼。

两文？

苏晚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能卖"一块"。

她要卖"一小块"。

一块胰子切成四份，一份一文。

一文钱，谁都掏得出。可一份用半个月，一个月就是两文。

四十七户，就算只有十户买，一个月二十文。

二十文。

够买两斤半糙米。

苏晚站在院子里，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是二十文，她要的是从这里走出去。

"小花。"

"哎。"

"明天你去镇上。"

去镇上要走十五里。

苏晚本来打算自己去，可她走不了。

背上那三道伤还没收口，走三里地就得歇，走到镇上得两天。

她把小花叫到跟前，把那块胰子切成四份，用油纸包了三份。

一份留着。三份让小花带走。

"你听着。"

"哎。"

"进了镇，别乱走。"苏晚说。

"你去米行那条街，街口有个卖豆浆的摊子。你就在摊子边上站着。"

"站着干啥。"

"等人问。"

"没人问呢。"

"那就等到有人问。"

小花攥着那三个油纸包，点了点头。

苏晚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半个窝头，硬得像土坯，是石头那天从怀里掏出来的，后来一直没舍得吃。

"路上吃。"

"娘，你吃。"

"我家里还有。"

"你骗人。"

苏晚看了她一眼。

"我吃过了。"

小花低下头，把窝头塞进怀里，没再问。

石头要跟着去。

他一大早就磨好了柴刀，站在院门口等。

苏晚拦住了。

"你今天得砍柴。"

"我明天砍。"

"柴不等人。"苏晚说。

"昨儿个你只砍了两趟，今儿个再不去，老太太就有话说了。"

石头的下巴绷紧了。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死死攥着柴刀柄，眼睛往小花那边瞟。

苏晚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她七岁。"

"她七岁，可她认得路。"苏晚说。

"跟着张婶去过两趟，跟着刘家媳妇去过一趟。她认得米行那条街，认得豆浆摊。"

"那……"

"你要是真不放心，"苏晚说。

"你现在就进去跟你奶奶说，说你要送妹妹去镇上。"

石头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柴刀。

过了很久，把柴刀往腰上一别，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

"我砍五趟。"

苏晚没答。

小花是辰时初走的。

她一个人，攥着三个油纸包，怀里揣着半个窝头，出了村口。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灶间里，石头已经把柴砍好了三捆，摞在墙根。

苏晚蹲在那堆碱霜跟前，把它又分成两堆。

一堆多，一堆少。

她把多的那堆收起来，少的那堆倒进瓦罐，加皂角粉，加水，开始搅。

搅到一半，她停住了。

油没了。

昨天那半碗油水，是从油罐壁上涮下来的。今天再涮，涮不出什么了。

她放下树枝，往院子中间走。

堂屋的窗开着。

里头飘出一股味道，是猪油。

老太太在熬油。

苏晚站在院子里，闻着那股味，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了灶间。

晌午刚过，院子里来了人。

是王金花。

她一进院门就东张西望，眼睛像钩子一样往灶间那边刮。

苏晚在灶台边搅瓦罐，没抬头。

"哟，"王金花走过来，倚在门框上。

"三弟妹忙什么呢。"

"熬水。"

"熬水用得着三口家什都架上？"

苏晚没答。

王金花把灶台扫了一遍，破罐、破碗、破瓦罐。又往灶膛里瞅了一眼，火不大，可一直在烧。

"你们三房不是不列用度了吗？柴水粮油菜，一律自理。"她说。

"那你这柴是哪来的？"

"石头砍的。"

"他一天砍两趟，交上来一趟，自己留一趟。你这一天天烧着，够烧几天？"

苏晚抬起头。

"你要查柴，去问三太爷。"

王金花的脸僵了一下。

她显然不想去祠堂，上一次议事，三太爷当着全村人的面判的，她再提，就是自讨没趣。

她"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往灶间瞟了一眼。

那口破瓦罐正冒着白气。

"你这熬的到底是啥。"

"水。"

"水能有味？"

"你要不要喝一口。"

王金花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那股味里有一点点凉，还有一点点涩。

不是饭味，可也说不上是什么。

她盯了半天，没看出名堂，最后"啐"了一口，走了。

苏晚放下树枝。

她走到院门口，往村道上看了看。

没人。

她关上门，回到灶间，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

不能再熬了。

王金花已经起疑了。

这女人嘴碎，今天看见的，明天全村都知道。

苏晚把瓦罐从火上端下来，用布盖好，塞进灶台后头那个缝里。

然后她坐在灶膛边，等着。

小花是申时末回来的。

她一进院门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苏晚从灶间出来。

"回来了。"

"娘！"

小花一头撞进她怀里，喘得说不出话。

苏晚扶住她。

"慢点。"

小花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小把铜钱。

一枚，两枚，三枚，十二枚。

苏晚把钱接过来，一枚一枚数了一遍。

十二文。

她原本定价是一文一份，三份该是三文。

"不是我卖的。"小花喘着气。

"是豆浆摊的老板娘。"

她说得又急又乱，手比划着。

她在摊子边上站了小半天，没人问。

后来老板娘看见了她，问她手里拿的什么。

她说是胰子，老板娘就拿去闻了一下，"哟，凉的"，然后在自己手上搓了搓，搓出沫来。

老板娘把三个全要了，给了十二文。

"她还说，"小花最后补了一句。

"让我明天再去。"

苏晚站在院子里，把那十二枚钱在掌心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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