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记账，我要他们一笔一笔还回来

苏晚把账本从石磨上抱起来。

她刚抱起来，一双手就伸了过来。

是老太太。

"给我。"

苏晚没松手。

"婆母。"

"这本账是李家的！"老太太的手死死抓着账簿的另一头。

"这是李家的公账！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拿着！"

"是您让我记的。"

"我让你记，没让你——"

老太太忽然住了口。

她的眼睛往账簿上瞟。

苏晚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账本上那些数字。

三房挑的水，三房劈的柴，三房分的粮。

这些数字现在不是她的把柄了，这些数字是苏晚的把柄。

老太太的手松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干、很硬的笑。

"行。"她说，"你有本事。"

苏晚没说话。

老太太转过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胰子。"

苏晚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你做的那个胰子。"老太太转过身，"我看见了。"

"那是我做的。"

"你做的东西，"老太太说。

"用的是李家的柴，李家的水，李家的灶。"

她往前走了两步。

"那它就是李家的。"

苏晚看着她。

"婆母。"

"从今日起，"老太太说。

"胰子归公。柴你尽管烧，碱你尽管熬，做出来多少，交上来多少。"

"卖的钱呢。"

"归公。"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太太。

风从院墙上刮过来，把她手里的账簿吹得"哗啦"一声，翻过去一页。

那一页上，是她昨天记的：

"初九。三房熬胰子三块，皂角一筐，柴两捆。"

苏晚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行。"

老太太愣住了。

她大概是预备了一整套话，预备着苏晚哭、闹、争。

可苏晚一句"行"，把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你……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柴和碱。"

"柴我自己砍。"苏晚说，"碱我自己熬。"

"那也不行！柴是山上的，山是村里的。"

"那碱呢。"苏晚说。

"碱是灰熬的，灰是灶膛里的。灶膛里的灰，我倒进灰坑，您要不要连灰坑一起收了？"

老太太的嘴张了张。

苏晚把账簿抱在怀里，往东厢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婆母。"

"干嘛。"

"胰子归公，"她说。

"那三十两呢。"

老太太的脸"唰"地白了。

"那三十两，"苏晚说。

"也归公吗。"

院子里静了。

老太太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没等她答。

她推门进屋，把门闩上了。

屋里，四个孩子都在。

小花蹲在炕边，眼睛红红的。

木头坐在炕尾。

小草趴在哥哥腿上。

石头站在门后头。

"娘。"他开口。

"嗯。"

"胰子没了？"

苏晚把账簿放在炕上，解开衣襟，从怀里掏出那一小堆钱。

九文。

三十七文。

还有昨天剩的十二文，去掉买油花掉的部分。

一共四十一文。

她把这些钱摊在炕上。

"胰子没了。"她说。

小花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咱们还做吗。"

苏晚蹲下去，看着这四个孩子。

"做。"

"可是奶奶说归公。"

"她说归公，我说做。"苏晚说。

"做多少个，我说了算。"

小花愣住了。

"那，那交多少？"

苏晚把炕上那四十一文分成两堆。

一堆多，一堆少。

她把多的那堆推到炕里头。

"这堆，藏起来。"

"藏哪儿？"

"炕洞。"

她又把少的那堆推到外头。

"这堆，交上去。"

"交多少？"

"三个胰子，交一个。"苏晚说。

"做十个，交三个。"

小花看着那两堆钱，眼睛慢慢睁大了。

"娘，你骗奶奶？"

屋里静了。

石头从门后头走过来。

他站在炕边，看着苏晚。

苏晚看着他。

"这不是骗。"她说。

"那是啥。"

"这是账。"

苏晚把那本账簿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一根炭条，是她从灶膛里捡的。

她在纸上写：

"初十。三房缴胰子一枚。"

写完，她把炭条放下。

"从今天起，"她说。

"交上去的每一个，我都记一笔。"

"记这个干啥。"

苏晚抬起头。

她看着石头，又看了看小花。

"记清楚了，"她说。

"将来有一天，我就能一笔一笔地要回来。"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本账簿。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天去砍柴。"

"三趟。"

"三趟。"他说，"砍完了，我去灰坑舀灰。"

"两筐。"

"两筐。"

苏晚把账簿合上，塞进炕洞最里头。

外头，天已经黑了。

堂屋那边没有动静。

苏晚坐在炕沿上，听着院子里风的声音，闭上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缠着布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三天，苏晚做了十个胰子。

石头从灰坑舀灰，一筐一筐往灶间搬。

小花蹲在破筐边上滤水，一遍、两遍、三遍，滤到水色发亮才敢端过来。

苏晚守着火熬，熬到碗底起白霜，刮下来，兑皂角粉，撒薄荷。

小草什么都干不了，就蹲在旁边递柴禾，递一根，数一根。

"一根……两根……三根……"

她数到十就忘了，从头再数。

第十个胰子晾干的那天早上，苏晚把它们码在灶台上，数了两遍。

十个。

她拿出三个，用油纸包了。

"小花。"

"哎。"

"给婆母送去。"

小花的脸垮了一下。

"娘，都送吗。"

"送三个。"

"那七个呢。"

苏晚把剩下的七个塞进炕洞最里头，用干草盖住。

"藏起来。"

小花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炕洞，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跑着去送了。

苏晚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起炭条，写了一行：

"十三日。缴胰子三枚。"

老太太把那三个胰子收进一个蓝布包，塞进了箱底。

王金花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她主动请缨。

"娘，镇上我熟，我去卖。"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别又从中刮一层。"

"瞧您说的！"王金花拍着胸口。

"我图啥呀，我就是心疼您，十五里地，您这腿脚。"

老太太把蓝布包递给她。

王金花走了。

申时末回来，从怀里掏出六文钱，往桌上一放。

"卖了。"

"三个就卖六文？"老太太的眉毛竖起来。

"上回小花卖的是四文一个！"

"人家压价！"王金花说。

"我又不会说话，人家说两文就要，我有什么法子。"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六文收了。

王金花转身出去，走到院子角落，从袜筒里又摸出六文，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十二文卖了，交六文，留六文。

她攥着那六文，站在墙根下，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

三个胰子，卖十二文。

这东西不要本钱，就是一把灰。

那要是三十个呢？三百个呢？

她越想心越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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