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只有四两七花在他身上

"啥？"

"这三十两，"苏晚说。

"李家还不上。你还吗。"

罗老四的嘴张开了。

他那双眼睛慢慢睁大，眼白上全是红丝。

他张开嘴，又合上，喉咙里"咯"了一声。

"我，我。"

"你还吗。"苏晚又说了一遍。

"我不是。"罗老四的声音抖起来。

"钱掌柜说我就是做个见证。"

院子里"嗡"地一声。

钱有德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罗老四猛地转过身，冲着钱有德就跪下了。

"钱掌柜！你不能这样！你说过我就是按个手印！你说过这钱跟我没关系的！你说过——"

"你闭嘴！"

钱有德一步冲过去，伸手要捂他的嘴。

"站住。"

王差役开口了。

声音不高。

钱有德的手停在半空。

王差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钱掌柜。"

"差爷，您听我说，这老头儿脑子不清楚，他——"

"他脑子清楚得很。"王差役说。

他抬起手，指着罗老四。

"你说下去。"

罗老四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这个从头到尾只问了他四句话的女人。

"我、我说了会不会挨打？"

苏晚看着他。

"你说真话，我保你不挨打。"

"你怎么保？"

"我救过里正的孙子。"苏晚说。

"里正就在这儿。"

罗老四扭头看向周德海。

周德海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他说，"说完了，我送你回镇上。"

罗老四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跪在那儿，开始说。

他说，三天前，他在码头卸完货，正要回家，钱掌柜的伙计把他叫住了。

说钱掌柜找他，有桩好事。

他去了米行。

钱有德给了他一碗热汤面，二十文钱，说让他帮个忙，按个手印。

"什么手印？"他问。

"一张旧据。"钱有德说。

"去年腊月借出去的，当时你在场，做个见证。"

他说他去年腊月根本不在场。

钱有德说："在场不在场不要紧，你就说是。"

他不肯。

钱有德把那碗面推回来，把二十文收回去一半。

他家里三口人，老伴病着，孙子四岁。

他按了。

"按的哪只手。"苏晚问。

"右手食指。"

"什么时候按的。"

"三天前。"

"在哪儿。"

"米行后院。"

"当时有几个人。"

"两个。钱掌柜，还有他伙计。"

苏晚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王差役。

"差爷。"

"你说。"

"这纸上写的日子是去年腊月。"苏晚说。

"可这手印是三天前按的。"

"这纸上写的保人在场见证。"她说。

"可这个人三天前才知道有这回事。"

"这纸上写的保人愿代偿还。"

她顿了顿。

"可这个人今儿才知道，作保是要还钱的。"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王差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它叠起来，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钱掌柜。"

"差爷！"

"这张纸，"王差役说，"我先收着。"

"您！"

"你跟我回镇上一趟。"

钱有德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差爷！这、这就是一场误会！那三十两是真的！李家真的借了！"

"借没借，回镇上说。"

"差爷！"

"你伪造凭据，诓骗官差。"王差役说。

"这事儿，不是误会。"

钱有德站在那儿，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罗老四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周德海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你先去我家。"他说。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罗老四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他扶着周德海的胳膊，扭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后怕。

苏晚冲他点了点头。

差役走了。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慢慢转过身。

她看向台阶。

李老根站在那儿，两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公爹。"

李老根的喉结动了一下。

"婆母。"

"钱掌柜伪造凭据，这事儿完了。"苏晚说。

"可那三十两，没完。"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你！"

"债，我认。"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三十两，借了，就得还。"

"可我有句话，当着里正的面，得当众问清楚。"

周德海从院子东边走过来，站到了石磨旁边。

"你说。"

苏晚抬起头，看着李老根。

"三十两，"她说。

"说的是给李大山治病。"

"治病花了四两七钱。"

"这是婆母自己说的。"

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一抖。

"那剩下的二十五两三，"苏晚说。

"去哪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李老根站在台阶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又往前走了一步。

"公爹。"

"这二十五两三，"她说。

"是不是您收着的。"

李老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

"你！"

"我不要这钱。"苏晚说，"我只问一句，这钱还在不在。"

"在，"李老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还在。"

"在哪儿。"

"公爹。"

"在、在地窖里。"

苏晚闭了闭眼。

地窖在堂屋床底下。

李老根爬进去，摸了半天，拖出来一个坛子。

坛口封着蜡。

蜡撬开，里头是一堆散银和几串钱。

周德海蹲下去，一枚一枚数。

数了很久。

"二十二两六钱。"他说。

"加上散钱，折二十二三两。"

"差三两七钱。"

李老根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那三两七呢。"苏晚问。

李老根的头垂得更低了。

"花了。"

"花在哪儿。"

老太太忽然哭了出来。

那一声哭得又尖又长，在院子里荡开去。

"那三两七是给大壮填的窟窿！大壮赌钱输了！你不给，人家要剁他的手啊！"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坛子。

她心里那笔账，终于合上了。

三十两借了。

四两七治病。

三两七给大房填赌债。

剩下的，在坛子里。

一年前，这个家里有人病得快死了，而那三十两里，只有四两七花在他身上。

苏晚闭上眼。

天彻底黑了。

人都散了。

周德海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了苏晚很久。

"柳氏。"

"里正叔。"

"那坛子银子，"他说。

"我记在册子上了。"

"记吧。"

"往后这三十两怎么还，"周德海说。

"我替你们做个中人。一个月还多少，写在纸上，钱掌柜不能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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