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祠堂对峙

四个孩子蹲在东厢房门口。

石头看见她，站起来。

"娘。"

"嗯。"

"棚子没了。"

"没了。"

"那胰子……"

苏晚走到他跟前，蹲下去。

她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是那六块胰子的碱霜。

她把布包塞进石头手里。

"碱在这儿。"

石头捧着那个布包，愣住了。

"柴没了，"苏晚说，"缸没了，棚子没了。"

"可碱在，账在，人在。"

她伸出手，把石头额前那缕被烟熏黑的头发拨开。

"棚子能再搭。"

"碱没了，才真的没了。"

石头捧着那个布包，捧了很久。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布包上摸了摸，摸到那层硬硬的、压得实实的碱霜。

他忽然抬起头。

"娘。"

"嗯。"

"她为啥要烧。"

苏晚看着他。

"因为她不知道碱在哪儿。"

石头愣住了。

"她以为烧了棚子就烧了碱。"苏晚说。

"她不知道，碱从来就不在棚子里。"

她站起来，扶着膝盖直起身。

"这不是我比她聪明。"

"是什么。"

"是我从来不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

苏晚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一眼。

烟很细，一丝一丝的，往上飘。

飘到半空，就散了。

辰时未到，祠堂门前那块空地就站满了人。

霜很重。昨儿夜里那场火把村子烧醒了一半，天亮以后，消息顺着村道一路跑到村尾。

等苏晚走到的时候，空地东边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圈，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祠堂的门开着。

没生火。

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潮气，从门槛一直漫到台阶下。

苏晚站在东边。

上一次她站在这儿的时候是跪着的，膝盖陷在碎石子里。

这一次她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背上那三道伤还没收口，站久了会扯，她就每隔一会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石头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没背柴刀，可两只手一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把灰棚那堆焦木一根一根拔出来，摞在墙根，摞得整整齐齐。

摞完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苏晚出门。

三太爷是巳时初到的。

紫竹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从村道那头传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祠堂门口，站住，往台阶下扫了一眼。

那双老眼先是落在苏晚身上，停了半息，又移开。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拄着拐进了祠堂。

二伯公和四叔公跟在后面。

周德海最后到。

他怀里抱着那本册子，一进空地就把册子摊在祠堂门口那张供桌上。

供桌是挪出来的，本来摆香炉，今儿香炉挪到了一边。

孙甲首和吴甲首一左一右站着。

周德海把册子翻开一页，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片焦黑的木片，用纸包着。

他把纸包打开，把木片放在册子旁边。

"大家看。"

有人往前凑。

木片巴掌大，一面烧成了炭，另一面还留着一点没烧透的木色。

就在那没烧透的半边上，挂着一层暗黄的东西，黏的，稠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油亮。

"这是我从李家院门口捡的。"周德海说。

"昨儿夜里，火灭以后，我派人去看了一眼。"

他用手指把木片推到桌沿。

"烧的是木桩。木桩上，有油。"

底下"嗡"地一声。

刘家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供桌前。

"里正，我作证。"她说。

"昨儿夜里我端水进去泼，泼完我蹲下去看过，那灰是湿的。湿灰里头，漂着油花。"

她顿了顿。

"我用手捻过，滑的。"

周德海点点头，把册子往边上推了推，抬起头。

"孙甲首。"

"在。"

"你卯时去的李家？"

"去了。"

"大房灶台你看过没有。"

"看过。"

"说。"

孙甲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大房灶台靠东墙，摆着油盐罐。最里头那个位子，空了。"

"位子上留了一圈印子，是油罐底压出来的，圆的，边上有一道豁。"

"我问了李家婆子，那罐子是不是挪地方了。婆子说没有。"

底下没人说话了。

王金花是被人从屋里"请"来的。

她来的时候，头发没梳，一只脚的鞋带都没系好。

一进空地就往人堆里缩，被吴甲首一把拽出来，推到供桌前。

三太爷坐在供桌后头，拐杖横在膝上。

他没急着说话。

那双老眼在王金花身上停了很久，久到王金花自己先绷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三太爷问她昨夜几时起的，是起夜还是压根没睡。

王金花一口咬定是起夜，说一开门就看见火了，晚一步就烧到自己。

三太爷又问她上完厕所站在哪儿，她说站在廊下，没进院子，烟太大。

"你没进院子？"

"没有！"

三太爷没说话。

他抬起拐杖，往王金花脚边点了点。

"把鞋脱了。"

王金花愣住了。

"我让你脱。"

她抖着手，把两只鞋脱下来，放在青石板上。

三太爷低下头，看了一眼没动，只是让旁边的人把鞋翻过来。

鞋底朝上。

干的。

鞋底上沾的是一层灰白的干土，边缝里几乎没有泥。

孙甲首在旁边开口了：

"今儿卯时，李家院子里全是水。救火泼的，加上霜化了，泥地踩下去能陷半寸。"

"她要是真跑到院子中间喊人，鞋底该是湿泥。"

"这是干灰。"

"是站在廊下、没挪过窝的干灰。"

王金花跪在那儿，整个人抖起来。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大壮站在人群最后头，一只手捂着脸，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三太爷把拐杖收回来，横在膝上。

"李家大房王氏。"

"纵火焚毁三房淋池，毁木桩四根、茅草一棚、缸三口。"

"这些东西，"他顿了顿。

"值不值钱。"

底下有人小声说："不值钱……"

"是不值钱。"三太爷说，"三口破缸，二十文都不到。茅草是捡的，木桩是山上砍的。"

他抬起头。

"那为什么今天要在这里议。"

没人答。

三太爷自己答了。

"因为三房每月那三百文，是本里正做中的。"

"烧三房的棚子，就是烧里正册子上的那条。"

"这不是李家的家事。"

周德海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高：

"三太爷说的是。"他说。

"我周德海做中人，白纸黑字。今日烧了棚子，明日就能烧屋。"

"往后谁还敢让我做中人。"

底下静了。

张婶在人群里"啧"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三太爷转过身，看向台阶下站着的那个人。

"柳氏。"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在。"

"你要什么。"

供桌前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晚站在那儿，晨光从祠堂的檐角斜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那件夹衣还是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

是那天跪在祠堂外淋的雨，混着泥。

她低下头，把袖子里那两只手拢了拢，又松开。

"三太爷。"

"你说。"

"我不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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