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去山上建棚

"今天不砍柴。"

"那干啥？"

"跟我走。"

"去哪儿。"

"后山。"

石头的手在柴刀柄上停了一下，没多问。

他把柴刀往腰上一别，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一层一层的，像堆起来的脏棉花。

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刮在脸上是湿的，带着一股要下雪的腥气。

路是熟的。

苏晚走过多少回了，挑水、起石头、找水芹、半夜找柳树。

可今天她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段就得扶着膝盖歇一歇。

背上的伤在扯，扯得她呼吸都得匀着来。

石头走在她前头半步。

他不说话，可每走十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看见她停下，他就停下，蹲在路边等，等她喘匀了再走。

走到那块荒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坡。

就是这儿。

半坡上全是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埋在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草根盘得死紧。

风一刮，卷起一层黄土。

苏晚在坡上站住，喘了几口。

然后她蹲下去。

她把手伸进一片枯草底下，抠了一撮土。

土是深褐色的。她捏在指尖搓了搓。

不沙，不黏，搓开来有点油润，能成团，一碰又散开。

团粒结构。

她把土放回原处，站起来，往坡下看。

溪在坡底下。

很窄，最宽的地方两步。

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可水是活的，从山脚下来，往村东那片洼地淌。水声不大，细细的，一直响。

溪边那块大石头还在，是她那天摔跤的地方。

石头上结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

再往下半里，那棵老柳树还歪在那儿。

树干几乎横在了水面上，枝条垂进水里，冬天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可那树皮的纵裂她认得。

苏晚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就这儿。"

石头站在她旁边。

"搭棚子？"

"搭棚子。"

"在这儿？"

"在这儿。"

石头的眉头皱起来。他往四周看了看，空，除了石头就是枯草，连个遮风的墙都没有。

"离村二里。"

"二里。"

"那柴呢。"

"山上捡。"

"水呢。"

"溪里挑。"

"那……"石头想了想。

"娘，这儿没人看着。"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就是要没人看着。"

棚子搭在溪北岸一块背风的平地上。

那块地不大，两三步见方，地面是硬的，是常年被水冲刷后压实的沙土，踩上去不陷脚。背后靠着一道一人高的土坎，坎上长着几丛枯茅，能挡北风。

苏晚拿柴刀在地面上划了个方框。

"三尺宽，五尺长。"

石头开始砍木桩。

他挑的是碗口粗的枯木，不是活树，是死了很久、站干了的那一种。

这种木头轻，可硬，埋进土里不易烂。

他砍了六根，削尖一头，用石头砸进地里。

砸了小半天。

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虎口上缠的布又渗出血来了。

他没吭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砸。

苏晚在旁边和泥。

泥是从溪边挖的。

土是黄褐色的，掺了水，用脚踩，踩成一团黏的。

她把从山上扯来的干茅草一节一节掐断，拌进泥里。

这是她在老家见过的法子，草筋能让泥不开裂。

她蹲在地上踩泥。

踩一脚，泥从趾缝里挤出来，凉的，滑的。

踩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手上的裂口泡进了泥水里，一开始是凉，后来是蛰，蛰完是钝钝的跳。

她把手抽出来看了看。

裂口又开了两道。

血丝混着泥水，在手背上糊成一道暗红。

她甩了甩手，接着踩。

石头是从木桩那边过来的。

他蹲下去，把柴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截细藤，柔的，青里带黄，是他在山上砍柴时顺手剥的。

他没说话，把藤递过来。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看了看那截藤。

"你缠。"

石头的手笨。

他蹲在她对面，捏着她的手腕，把藤一圈一圈绕上去。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藤断了，他又接了一根。

绕完，他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丑，歪在一边。

苏晚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紧了。"

"紧了好。"

"紧了血不通。"

石头的手停了一下，把结解开，重新打，这回松了一指。

苏晚活动了两下手指。

"行了。"

棚子搭到日头偏南才成形。

六根木桩围出三尺宽五尺长的一块。

四面用泥糊墙，糊到齐腰高再高泥挂不住。

顶上苫茅草，从土坎上割的，一层压一层，压得密。

然后又挖池。

池是挖在地上的，不是用缸。

苏晚让石头挖一条长条形的槽，三尺长，一尺宽，一尺半深。

槽底垫一层鹅卵石，石头缝里塞碎瓦片。

土槽挖好以后，她用泥把内壁抹了一遍，抹得平滑。

"分三格。"

她让石头搬来几块扁石头，竖着插进槽里，把长槽隔成三段，一段比一段低。

第一段最高，第三段最低，像三级台阶。

"最上头放灰。"她比划。

"浇水，水从第一格渗下去，漫到第二格，再漫到第三格。"

"每一格底下垫一层碎瓦，水是滤过的。"

"到第三格，就是清的。"

石头蹲在槽边看了很久。

"那水从哪儿出来。"

苏晚在第三格底下挖了个小洞，洞外接了半个破瓦罐。

是她从家里废墟里捡回来的还能用的那半个。

"从这儿滴。"

"滴多久。"

"一槽灰，从天亮滴到天黑。"

石头"哦"了一声。

他伸出手，在槽壁上摸了摸。

泥还是湿的，凉的，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滑。

"娘。"

"嗯。"

"这个比缸好。"

"比缸好。"

"缸会碎。"

"缸会碎，这个碎不了。"苏晚说。

"谁要毁，得拿镐来刨。"

第一槽灰是申时末填的。

灰是从家里挑来的，石头回村挑了两趟，一趟两筐，都是灰坑底下那层白的。

挑到溪边的时候，他后背全湿透了，喘得直不起腰。

苏晚把灰倒进第一格，压实，压到槽口平齐。

然后她舀水。

水是从溪里打的，清的，凉得刺手。

她一瓢一瓢往上浇，浇得很慢，浇快了灰会冲散，得让它自己往下渗。

第一瓢下去，灰冒了一串泡，"咕噜咕噜"的。

第二瓢，灰面塌下去一点。

第三瓢，水开始往下走。

苏晚蹲在槽边，看着。

水渗进灰里，灰的颜色一点点变深，从灰白变成深灰。

然后有一线水从第一格的底部渗出来，沿着槽壁往下淌，淌进第二格。

第二格的灰也是湿的，可颜色浅，是她特意掺进去的细沙和碎瓦，用来再滤一遍。

水进去，再渗。

第三格底下那个小洞，"嗒"的一声，滴下了第一滴水。

苏晚把破瓦罐挪过去接住。

第一滴是浑的，黄褐色。

她没急着接，让它滴在地上。

滴了大概一炷香，水色开始变浅。

第二炷香，水变成了淡黄。

苏晚把瓦罐挪过去，稳稳接住。

水滴进罐里，"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慢，可一直不停。

石头蹲在她旁边，一直看着那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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