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东屋来人

东厢房的门关着。

堂屋那边没动静。

她推开院门，出去了。

去村东的路不好走。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成了半泥半冰的东西。

踩上去，先是"咔嚓"一声裂开，然后脚底下一滑，泥水灌进鞋里。

苏晚走得很慢。

她带了一根木棍，是石头砍柴时削的，给了她当拐杖。

她拄着，一步一探。

走出村口，上了那条往东的土道。

道上没有人。

大年初六，村里人还没开始忙活。

路上只有几串脚印，是前几天走出来的，冻硬了，现在踩上去硌脚。

苏晚走了二里地。

窑洞在道上北侧的一个土坡下。

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很多年不烧了。

窑门朝东，半塌了，顶上的土掉下来一大块，把门口堵了小半。

窑体是红褐色的土坯，被雨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窑门外有一小块平地。

平地上有一个火堆。

火堆灭了，可灰还是温的，苏晚蹲下去，把手伸到灰上头，能感觉到一点热气。

灰堆得很讲究：中间是炭，四周用石头围了一圈，石头被熏黑了。

火堆旁边，有一小摞枯枝，码得整整齐齐。

是备着晚上添的。

苏晚站起来，往窑洞里看。

洞里很黑。

她弯下腰，从那个被堵了小半的门口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

窑洞是拱形的，顶很高，人在里面说话会有回音。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压得很实，中间凹下去一块，是人在那儿躺过很多夜压出来的。

草铺旁边放着一个水囊。

皮的，旧的，囊口用木塞塞着。

苏晚拿起来掂了掂。

是空的。

她把水囊放下，又去看别处。

窑洞最里头，靠墙的地方堆着几样东西：一个包袱，一卷铺盖，还有一小袋干粮。

包袱是半开的。

苏晚走过去，蹲下。

包袱里是两件换洗的衣裳，一件厚的，一件薄的。还有一小包药，是那种治跌打的，用纸包着。

她把包袱翻了翻。

没有纸。

没有玉。

苏晚在窑洞里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

那个小包还在。

然后她走出窑洞，站在门外那块平地上。

她蹲下去，看地上的脚印。

雪化了大半，地上是泥。

泥上有印。

苏晚蹲在那儿，一个一个看。

裴云止的靴印她认得：后跟一道横纹，尺码大。

这些印子从窑洞门口出去，往南，上了土道。

然后。

她看见另一串。

那串印子也是靴子，可靴底是光的，没有纹。

尺码也不小。

苏晚伸出手，比了比。

纹对不上。

她站起来，顺着那两串印子看过去。

两串并排。

从窑洞门口出来，往南，上土道，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苏晚站在平地上，看着那两串印。

风从坡上刮下来，刮在她脸上。

她心里那笔账，转得很快，也很静。

两串并排。

不是追。

追的话，一串在前一串在后，前头的乱，后头的急。

这两串是并排的，步子差不多大，间距一直保持着。

是同行。

她蹲下去，又看了一遍。

裴云止那串，后跟的横纹压得很深。说明他走得稳，脚踏实。

另一串，靴底光的那个，脚印前掌深、后跟浅。

苏晚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前掌深，后跟浅。

这是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前压的人。

是常年骑马的人。

骑马的人脚掌外翻，踩在地上，力道在前掌。

苏晚慢慢站了起来。

她把木棍攥紧，转身往回走。

回程比来时快。

可她快不了。

路是泥的，她拄着棍，一步一滑。

走快了就摔，摔了更慢。

她走了大半个时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摔了一跤。

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栽。

她伸手去撑，棍子插进泥里，撑住了半边身子，可膝盖还是磕在了一块硬东西上。

疼。

她蹲在路边，缓了半天。

膝盖火辣辣的。

她把裤腿卷起来看，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混着泥水，糊成一片暗红。

她扯了一把路边的枯草，擦了擦，又把裤腿放下来。

接着走。

进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南了。

村道上有人了。

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往上飘。

今天没风。

苏晚走在村道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走得很快，在她能走到的最快的速度里。

拐进自家那条道的时候，她先看见了东厢房。

门关着。

她走过去，推。

门从里头闩着。

"石头。"

里头立刻有动静。

"娘！"

门闩"咔哒"一声抽开。

门开了一条缝。

石头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一夜没睡、熬出来的红。

"娘，"他说，"东屋来人了。"

苏晚从缝里挤进去。

屋里，四个孩子都在。

木头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搂着妹妹。

小花站在炕边，两只手绞着衣角。

小草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石头站在门口，柴刀靠在门框边。

"什么时候。"

"辰时。"

"几个人。"

"两个。"

苏晚走到炕边，蹲下去，看着小花。

"你看见了？"

小花点头。

"什么样的两个人。"

小花想了想。

"一个高的，"她说。

"穿黑的。还有，还有个子矮点的，跟在后头。"

"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听见。"小花说，"奶奶出来迎的，迎进东屋了。"

"然后呢。"

"然后……"小花的声音低下去。

"然后奶奶就让我们进屋，把门闩上。"

"她怎么说的。"

"她说，"小花抬起头，看着苏晚。

"'今天谁也不许出来。'"

苏晚站在那儿。

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那个小包还在。

她又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腰上那圈布。

那个布卷还在。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石头。"

"嗯。"

"把门闩上。"

"娘！"

"闩上。"苏晚说，"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别开。"

石头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

"娘，你去哪儿。"

苏晚没有回头。

"我去东屋。"

她推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很静。

三间青砖瓦房在院子西边，比东厢房高出一大截。

东屋的门关着，门上挂着过年的红布，被风吹得轻轻晃。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

她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村道上空空的。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往东屋走。

走到台阶下，她停住。

东屋的窗纸是新的，白的，厚的一点破洞都没有。

可窗纸上有影子。

一个人影，坐在炕沿上，很直。

另一个人影站着，在屋子里慢慢地走。

苏晚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两个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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