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走了三个月查了三年

冰壳下面是稀泥，一脚踩下去，先是"咔嚓"一声裂开，然后脚底一滑，稀泥灌进鞋里。

她的鞋早湿了。

袜子湿透了，冻了一夜，硬邦邦地贴在脚上，像一层壳。

走一步，脚趾头在里面碾一下，碾得生疼。

走到一里半的时候，她摔了一跤。

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栽。

她伸手去撑，木棍插进泥里，撑住了半边身子，可膝盖还是磕在了一块硬东西上。

疼。

是昨天磕破的那块痂，又裂了。

她蹲在路边，把裤腿卷起来看。

血渗出来，混着泥水，糊成一片暗红。

她扯了一把路边的枯草，擦了擦，又把裤腿放下来。

接着走。

窑洞在道上北侧的一个土坡下。

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很多年不烧了。

窑门朝东，半塌了，顶上的土掉下来一大块，把门口堵了小半。

窑体是红褐色的土坯，被雨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苏晚走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窑门外那块平地上，火堆是灭的。

灰是白的。

昨夜烧过，可人不在。

苏晚站在平地上，往窑洞里看。

洞里很黑。

"裴先生。"

没有人应。

她往洞口走了两步。

"裴云止。"

洞里有动静。

是干草被压动的"窸窣"声。

然后有人从里头出来了。

是裴云止。

他弯着腰从那个半塌的门口钻出来，这洞太矮他得弓着背。

站直了以后，他比苏晚高出一个头。

他一夜没睡。

那张脸黑红，眼窝陷着，眼白上全是血丝。

下巴上那圈青色胡茬长了一层，夹着的白的那几根更明显了。

棉袍上沾着草屑。

"柳氏。"

"裴先生。"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裴云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干、很硬的笑，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没死。"

"没死就好。"苏晚说，"进去说。"

窑洞里比外面暖。

拱形的顶很高，人在里面说话有回音。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压得很实，中间凹下去一块是裴云止躺过很多夜压出来的。

草铺旁边，那个水囊还在。皮的，旧的。

窑洞最里头靠墙的地方，堆着那个包袱和那卷铺盖。

苏晚走进去，先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

在窑洞的西侧，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一身青布棉袍，干干净净。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是顾行舟。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三弟妹。"

"周掌柜。"

"我叫顾行舟。"

"我知道。"苏晚说，"大理寺少卿。"

顾行舟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

"我记账。"苏晚说，"记了两年，就忘不掉了。"

火是裴云止生的。

他从草铺边扒出一堆炭，用吹火筒吹了半天，吹出一小簇火苗，添了几根枯枝。

火起来的时候，窑洞里亮了。

烟往上升，升到拱顶，被顶挡住，散不开，在半空积了一层青雾。

三个人围着火堆。

裴云止坐在左侧。

顾行舟坐在右侧。

苏晚坐在正对窑门的那块石头上。

火光在三张脸上跳。

苏晚先开口。

"顾大人。"

"你说。"

"您从京城来，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

"查了三年。"

"三年。"

"那您查到了什么，说给我听。"

顾行舟看着火堆。

火苗在他脸上跳，把那张白净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十七年前，"他说，"兵部尚书裴战，被控通敌。"

"证据是一封信。"

"信是从他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信上写着，他把北边三镇的兵力布防图，卖给了敌国。"

"信上有他的印。"

苏晚问："信是真的吗。"

顾行舟抬起头。

"是假的。"

"怎么假。"

"裴战那年根本不掌兵权。"顾行舟说。

"兵部尚书管的是粮饷、武选、驿传。兵力布防图，在枢密院，不在兵部。"

"他拿不到。"

"可那封信上写着，他拿到了。"

苏晚坐在那儿。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那印呢。"

"印是真的。"顾行舟说，"裴战的印，一直在他身上。"

"除非。"

"除非有人能拿到他的印。"

"谁能拿到。"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看着火堆。

看了很久。

"抄家的那天夜里，"他说，"负责抄家的，是魏衍。"

窑洞里静了。

烟在半空积着，不动。

苏晚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抄家以后呢。"

"抄家以后，裴战下狱。"

"狱中死了？"

"不是死了。"顾行舟说，"是'病死'。"

"这两个有区别吗。"

"有。"顾行舟说，"病死的话，案子就结了。"

"结了以后，就不必再审。"

"不必再审，就不必翻卷宗。"

"卷宗封存，一存十七年。"

苏晚闭上眼。

她脑子里那笔账，一段一段接上了。

裴战下狱，病死。

卷宗封存。

裴夫人顶罪，死。

三个孩子分三路送走。

裴云舟送到李家村，交给李老根。

二十八年，每年五两。

"让他活着，就当没有这个人"。

去年三月，"他快死了吧"。

去年十月，李大山死。

屋里屋外，所有的东西，烧了个干净。

她睁开眼。

"魏衍为什么要这么干。"

顾行舟抬起头。

"因为裴战查过一件事。"

"什么事。"

"军械。"

火堆里的柴塌下去一块，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飘起来，飘到半空，灭了。

"十七年前，北边打仗。"顾行舟说。

"朝廷拨了两百万两，造军械。"

"造出来的箭，射出去三十步就断。"

"造出来的甲，刀一砍就破。"

"北边三镇，死了两万多人。"

"裴战那个时候是兵部尚书，他查了半年，查到一条线。"

"那条线，"顾行舟说，"通到魏衍。"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火的声音。

苏晚坐在那儿。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两万多人。

三十步就断的箭。

刀一砍就破的甲。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不是画面。

是一个数字。

两万。

"那现在，"苏晚说，"怎么办。"

顾行舟看着她。

"得有人进京。"

"进京干什么。"

"把十七年前的卷宗翻出来。"

"卷宗在哪儿。"

"在刑部架阁库。"顾行舟说，"封着。"

"谁能拆封。"

"三品以上，或者有御批。"

苏晚坐在那儿。

她抬起头，看向裴云止。

"裴云止。"

"你说。"

"你进京，"苏晚说，"有用吗。"

裴云止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

"你进京，就是个老百姓。"苏晚说。

"你敲登闻鼓，鼓能响，可没人听。"

"你递状子，状子到不了御前。"

"你连刑部的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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