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是护他们？还是害他们？

王金花站在那儿。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已经僵了。

僵成一层壳，一层一层的往下掉渣。

"旧案？"她挤出两个字，"啥旧案？"

"十七年前，兵部尚书裴战通敌一案。"顾行舟说。

"此案有疑。"

"那，那跟咱村有啥关系。"

顾行舟转过头，看着她。

"有关系。"

"啥关系？"

"此案唯一的活口，"顾行舟说。

"在李家村。"

井台边炸了。

"活口？"

"啥活口？"

"谁啊？"

"三房那个。"

"不能吧！李大山都死了半年了！"

"那活口是谁？"

顾行舟没有答。

他抬起手，往井台边一指。

"从今日起，本官在李家村办案。"

"村中诸事，照旧。"

"唯有一条。"

他顿了顿。

"李家三房的四名孩童，"他说。

"不得出村，不得见外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若有闪失，"他说，"本官唯里正是问。"

人群慢慢散了。

散得很快，女人们挑起水桶，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往家走。

张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里，苏晚看不懂是什么。

不是同情。

也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沉的、往里头去的东西。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息。

然后顾行舟转过身，往里正家去了。

苏晚是最后一个挑水的。

她把桶放下去，摇上来，弯腰去提。

桶很沉。

她的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提，另一只手扶着井沿。

提起来的时候，腰上那圈布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她把桶放下，缓了两息，重新提。

"我来。"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桶。

苏晚抬起头。

是顾行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一只手提着那只桶，稳稳地提起来，放到苏晚的扁担边。

"你手上有伤。"

"小伤。"

"不是小伤。"顾行舟说，"你右手抬不起来。"

苏晚没说话。

顾行舟看着她。

"三弟妹。"

"大人。"

"我亮了身份。"

"我看见了。"

"魏衍会知道。"

"我知道。"

"他知道了，"顾行舟说，"会动。"

苏晚抬起头。

"什么时候。"

顾行舟看着她。

"快的话，"他说，"今日夜里。"

苏晚站在井台边。

风刮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大人。"

"你说。"

"您说'李家三房的四名孩童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那这句话，"苏晚说。

"是护他们，还是害他们。"

顾行舟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把这四个孩子，变成了证物。"苏晚说。

"证物是要被看管的。"

"被看管的东西，"她说，"就会被盯着。"

顾行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

"那您还这么说。"

"因为我必须说。"顾行舟说。

"我不说，魏衍就知道我查的是死人。"

"我说了，他知道我查的是活人。"

"他知道我查的是活人，"他说。

"他就会把力气用在活人身上。"

"他把力气用在活人身上，"顾行舟说。

"就会露出来。"

苏晚站在那儿。

她把扁担放在肩上，把两只桶挂上去。

桶很沉，压得她整个人往前佝偻。

她撑着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一滑。

她"哎"了一声，整个人往侧面栽。

一双手扶住了她。

是顾行舟。

他扶着她的胳膊，稳稳地把她扶正。

"慢点。"

"没事。"

"冰没化。"

"我知道。"

顾行舟松开手。

苏晚重新把扁担架好，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回过头。

"大人。"

"你说。"

"您说魏衍今夜会动。"

"可能。"

"那您今晚在哪儿。"

顾行舟看着她。

"我在里正家。"

"里正家离我家隔半条街。"

"我知道。"

"那他要是来我家呢。"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井台边，石青色的官服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光。

"三弟妹。"

"你说。"

"你怕吗。"

苏晚站在那儿。

扁担压在她肩上，两只桶晃着，桶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洒在冻硬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抬起头。

"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以后，"苏晚说，"那四个孩子没人管。"

顾行舟站在那儿。

风刮过来，把他官服的下摆吹起来，吹得猎猎地响。

他看着苏晚。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弟妹。"

"你说。"

"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顾行舟说，"你是这个案子里，唯一的证人。"

"证人死了，案子就断了。"

"所以今晚，"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家。"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没有说谢。

她只是把扁担往上托了托，转过身，往家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顾行舟跟上来了。

他没有再扶她，只是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直跟着。

苏晚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日头很好。

雪化干净了，路面冻着一层薄壳，踩上去"咔嚓"一声。

到了院门口，顾行舟停住。

苏晚把桶放下。

不，她没放下。

她把扁担卸下来，把两只桶提进院门，放在灶间门口。

然后她走出来。

顾行舟还站在院门外。

"大人。"

"你说。"

"您要进来看看那四个孩子吗。"

顾行舟摇头。

"不进。"

"为什么。"

"我进了，"他说。

"就坐实了他们是证物。"

苏晚看着他。

"那您站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顾行舟说。

"是因为我今晚要在这儿守着。"

苏晚站在院门口。

风从村道上刮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大人。"

"你说。"

"您今晚守在哪儿。"

顾行舟抬起手，往院门外那棵老槐树指了指。

"那儿。"

"那棵树离我家二十步。"

"我知道。"

"那您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谁进谁出。"顾行舟说，"这就够了。"

苏晚站在那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血丝混着泥，糊成一片暗红。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大人。"

"你说。"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顾行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从晌午站到现在，"苏晚说，"站了三个时辰。"

顾行舟没说话。

苏晚转身进院，不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热水，还有一块荞面饼。

饼是硬的，凉的，昨儿个剩的。

她把碗递过去。

"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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