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这茶怕不是有毒

卯时三刻，雨停了。

乌程县的清晨裹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湿的光。李岩打着哈欠推开商行侧门的时候，赵爽已经站在门口了，怀里抱着剑，马尾辫扎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刀锋——干净、锐利，还带着凌晨的寒气。

“你迟到了。”赵爽说。

李岩看了看天色：“卯时三刻，我说的是卯时，这是卯时三刻——”

“所以我说你迟到了。”

李岩张了张嘴，决定不跟一个能踹碎石狮子的人讲道理。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热腾腾的定胜糕——出门前厨房刘婶硬塞的——递了一块过去：“吃了吗？”

赵爽看着那块糕，没接。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可疑物品。

“没毒。”李岩咬了一口自己的，含糊不清地说，“刘婶的手艺，商行上下都吃这个。你要是不放心，我跟你换。”

赵爽沉默了一息，伸手接过，咬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好吃吧？”李岩笑，“刘婶以前是湖州府衙的厨娘，后来被我爹用三倍工钱挖来的。我爹说挖人比培养人划算，挖人只要花钱，培养人要花心血。我爹最怕花心血。”

赵爽三两下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恢复了冷淡：“废话少说。今天去哪？”

“库房。”

雾隐商行的库房在后院深处，三间打通的大瓦房，堆满了各色货物。李岩推开门的时候，陈伯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色平静得过分。

“少东家，赵姑娘。”陈伯微微欠身，“货已经清点完毕。皇商考核第一批指定物资是……”

他顿了顿。

“茶砖。三百斤。”

李岩走进去，看着库房角落里码放整齐的茶砖堆，眼前自动浮现出熟悉的淡金色曲线。但这一次，曲线不太对。

【安化黑茶·三等，当前市价纹银一两二钱。明日-4%，后日-2%，三日后+1%。】

三日后才涨百分之一点几。

李岩的心沉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绕到另一堆茶砖前，那些茶砖颜色更暗、更粗糙。

【粗制茶砖·等外品，当前市价纹银三钱。明日-8%，后日-6%，三日后-3%。】

连续下跌。

他又走到第三堆前，这一堆茶砖用草席包裹，看着比前面两堆体面些。他蹲下来，掀开一角。

【川字茶砖·二等，当前市价纹银九钱。明日+2%，后日+5%，三日后+12%。】

咦。

李岩蹲在地上，目光在那堆川字茶砖上停了很久。三日后涨百分之十二，是这三堆里唯一像样的涨幅。但百分之十二的利润，放在皇商考核里连门槛都摸不着。

赵无极那边，肯定不止这个数。

“陈伯。”李岩头也不回，“这批茶砖，是朝廷指定分配给我们商行的？”

“是。三大商行各分到三百斤。聚宝楼那边分到的是徽州珠兰，据说品质比我们好不少。”

李岩没说话。他蹲在茶砖堆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圈。

他记得昨天的价格曲线——苏绸是+8.3%，米价涨三文。涨幅都在个位数到十几个点之间，这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皇商考核是要在一个月内把三百斤茶砖卖出最高利润，如果只看三天，最多也就是+12%的涨幅。三百斤茶砖，就算他全部在最低点买入、最高点卖出，也就赚个几十两。赵无极要是正常操作，利润翻倍都有可能。

除非……

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库房最深处，掀开一块蒙尘的油布。下面是一堆被遗忘的、和考核无关的杂物——旧瓷器、生锈的铁器、几匹发霉的绸缎，还有一摞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茶砖，不知放了多久，表面都结了蛛网。

他盯着那摞茶砖。

淡金色的曲线跳了出来，而这一次，曲线在剧烈跳动。

【陈年茶砖·年份不明，当前市价……】

数字在疯狂闪烁，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看不清具体数值。李岩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第一次见到价格曲线如此不稳定。这只有一种可能——这些茶砖的价格被某种外部因素强烈影响着，三天之内会有巨大波动，大到曲线本身都成了乱码。

他伸手按住那摞茶砖，闭上眼。

闪烁停止了。他“看”见了——后日，暴涨。具体涨幅依旧模糊，但那个方向绝对不会错。

“少东家？”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岩睁开眼，把油布重新盖上，动作很轻，像在盖一床被子。

“陈伯，”他转过身，笑容和平时一样懒散，“这批茶砖，是考核用的吗？”

“不是。那是三年前一个徽商寄存的，后来人跑了，货就一直搁着。老爷说等哪天有空处理掉，但一直没空。”

“他欠我们多少钱？”

“寄存费连本带利，大概四十两。”

李岩点头，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三百斤指定茶砖能赚的利润有限，但这批“陈年茶砖”……

“陈伯，把这摞茶砖搬到我书房隔壁那间空屋。另外，让人去打听一下——最近三个月，市面上有没有什么关于茶叶的传言？”

陈伯的眉毛动了动，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是。”

赵爽靠在库房门框上，一直没说话。此刻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在那堆破茶砖前面蹲了半炷香，然后你笑了。”

“我笑了吗？”

“你笑了。像偷到鸡的狐狸。”

李岩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那么明显吗？”

赵爽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偏过头：“喂。”

“嗯？”

“你刚才看那堆茶砖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她顿了顿，“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算账。看那堆茶砖的时候，像在看一块金子。”

李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赵爽已经走出库房，马尾辫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伯在一旁轻咳了一声。

“少东家，赵姑娘好像不太高兴。”

“她什么时候高兴过？”

陈伯沉默片刻：“……也是。”

李岩回到书房，把门关上，铺开一张白纸。

他的脑子里有两条线：第一条是明面上的——三百斤指定茶砖，三个月内卖出去，涨跌幅在个位数到十几个点之间波动，最多赚几十两。第二条是暗线——那摞陈年茶砖，价格曲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意味着背后有巨大的、他看不完全的因素在推动。

三天的视野，他只能看到方向，看不到原因。

但那堆陈年茶砖的曲线在最后闪烁时，他隐约捕捉到了两个碎片——一个“+”，一个“%”。那是一个巨大的正数。大到足以改变整个考核结果。

问题是，为什么？这些放了三年没人要的茶砖，凭什么会在后天突然暴涨？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词：陈年茶砖、后天、暴涨。

然后他画了个圈，把三个词圈在一起。

缺了什么。

他盯着白纸看了很久。窗外，赵爽正在院子里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剑尖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李岩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冲到书房门口，拉开一条缝，冲着院子里喊：“赵爽！”

剑声停了。

“你师父——清虚道长——他除了爱喝酒，还有什么爱好？”

赵爽收剑入鞘，皱眉看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就行。”

赵爽想了想：“他……爱吹牛。吹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见闻。什么吐蕃雪山、西域大漠、南疆瘴林……”

李岩的眼睛亮了：“他有没有提过——茶？”

“茶？”

“对，茶。尤其是——老茶。”

赵爽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从皱起变成微微上扬，好像想起了一件被遗忘的事。

“有。”她说，“他提过一次。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吐蕃喝过一种老茶砖，当地人叫‘黑金’。他说那茶砖放得越久越值钱，有一块百年的，在拉萨能换一匹上等战马。”

李岩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金。”他重复了一遍。

“嗯。他还说那茶砖长得黑不溜秋的，跟路边泥巴块一样，但泡出来的茶是琥珀色，喝一口浑身发热，治百病。我那时候以为他喝醉了吹牛。”

李岩慢慢站直了身体。

三百斤指定茶砖，他赚不了多少。但那摞被遗忘三年的陈年茶砖——如果赵爽师父说的“黑金”就是这种东西，如果最近市面上有关于“黑金”的传言，如果朝廷或者哪个大人物正好在找这种茶砖……

后天暴涨。

他的“价格眼”不会骗他。

“赵爽。”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赵爽都愣住了，“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带我去见你师父？”

“你不是见过吗？”

“我要跟他喝酒。”

赵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喝酒？”

“我请客。顺道……问他几个问题。”

赵爽沉默了三秒，然后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大概是她第一次没有用冷笑或哼声回应他。

“行。”她说，“但我师父喝醉了会打人。”

“你不是能打吗？”

赵爽的剑柄在掌心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也对。”

她转身继续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李岩关上门，回到桌前，看着纸上那三个被圈起来的词。

明天和后天的具体涨幅他看不清，但方向已经定了。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那堆陈年茶砖价格暴涨之前，把它们全部吃下来。

成本，四十两。

如果后天真的暴涨，这四十两就会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赵爽的身影在院子里腾挪起落，剑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把晨雾劈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抵押”过来的女剑客，或许比他以为的要有用得多。

不，不是“有用”。

他想起了赵爽刚才那句话：“你看那堆茶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金子。”

她说得对。

他确实在算账。算自己能从中赚多少。但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好像她在分辨——这个人到底是个纯粹的商人，还是别的什么。

李岩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后天那堆茶砖暴涨的时候，赵无极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窗外，赵爽的剑光一闪，院角一棵小树的枝丫应声而断。

“少东家！”阿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慌乱，“聚宝楼送帖子来了！”

李岩推开门。阿福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脸上全是“来者不善”的表情。

李岩接过帖子展开——

“三日后，聚宝楼设‘品茶会’，恭候雾隐少东家大驾。届时江南茶商齐聚，共赏佳茗。若少东家不弃，可携贵行珍品同来，以茶会友。”

落款：赵无极。

李岩看着那行字，笑意更深了。

品茶会。三日后。

正好是他“看见”陈年茶砖暴涨的那一天。

赵无极啊赵无极，你这个时候请我喝茶，是想看我出丑，还是……你也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

他把帖子折好，塞进袖子里。

“阿福。”

“在。”

“去查一下——赵无极最近一个月，买了多少徽州珠兰，又卖了多少。”

“是。”

李岩转身回书房，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偏头看向院子里还在练剑的赵爽，朗声说：“赵姑娘，后天陪我去个地方。”

剑声又停了。

“什么地方？”

“聚宝楼。”李岩笑得很温和，“有人请喝茶。”

赵爽把剑收回鞘，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你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赵姑娘明鉴。”

“我去可以。”赵爽抬了抬下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要是对方动手，你不许掏银子。”

李岩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赵爽把剑扛在肩上，转身往院子外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我看你不顺眼。我想找个理由揍人。”

李岩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嘴角抽了抽。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端着茶，幽幽地说：“少东家，这位赵姑娘……脾气不小。”

“嗯。”

“但老奴看她刚才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笑了两次。”

“你数这个做什么？”

陈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老奴只是觉得，能对着一个满脑子算账的少东家笑出来的姑娘……应该不会太难相处。”

李岩扭头看了陈伯一眼。

“陈伯。”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陈伯欠了欠身，端着茶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少东家——老爷让我提醒您，三日后去聚宝楼，多带点银子。因为每次您出门不带够钱，回来都要砸东西。”

“我什么时候砸过东西？”

“上次您砸了一方砚台。上上次您撕了一本账册。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李岩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房梁。

三天。

三天之后，聚宝楼的品茶会上，他手里的陈年茶砖会暴涨。赵无极会当众请他“品茶”。全江南的茶商都会在场。

如果他的“价格眼”没出错，那天的“品茶会”会变成他李岩的主场。

但如果出错了……

他闭上眼，那串模糊的、剧烈闪烁的数字又浮现在脑海里。那个巨大的“+”，那个大得看不清的“%”。

“赌一把吧。”他轻声对自己说。

他睁开眼，走到桌前，把那张写着三个词的白纸折好，和赵无极的帖子一起塞进暗格里。然后他坐下来，摊开账本，开始一笔一笔地计算手头能调用的现银。

四十两。加上运作的成本，大概需要一百两。

对雾隐商行来说，一百两不算什么。但李岩心里清楚，真正的赌注从来不是银子。

是他“商业天才”的招牌。

赢了，招牌更亮。输了，招牌粉碎。

窗外，赵爽的剑声已经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檐角残留的雨滴偶尔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滴。

两滴。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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