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旧网残线，摊前开张无人信

吃过早饭，天光透亮。

陈海生走到家中储物小屋的角落。角落里堆放着爷爷过世之后留下来的一套修补渔网的家什：旧网线、铜锥、木梭子，还有几卷不同粗细的备用网线。陈家几代渔民，修补渔网的手艺曾经在周边小有名气，只是年轻一辈不愿意学，这份手艺慢慢被村子里的人淡忘。

渔村家家户户，出海回来，渔网被礁石划破是家常便饭。换新渔网花销不小，很多渔民舍不得，修补渔网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需求。

他打算在自家屋檐底下，摆一个修补渔网的小摊。

现实阻碍横亘在眼前。他只有十九岁，过去在村子里的风评并不好。渔民们很难放心把昂贵的破损渔网交到一个少年手里，害怕手艺不行，把渔网彻底修废。

搬出两块粗糙的旧木板，拼接起来当做简易操作台。木梭、锥子、网线一一整齐摆放在木板上。就这样，陈海生的修网小摊，在自家屋檐下摆开了。

来来往往路过家门口的村民络绎不绝，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打量，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把破损的渔网送过来。

“毛头小子，怕是只会摆弄摆弄玩意儿。”

“好好的一张网，给他修坏了找谁赔。”

嘲讽、怀疑的话语传入耳朵。整整一上午，只有路人观望，没有一单生意。

临近中午，隔壁阿婶路过，好心劝他：“海生，别折腾这些旁门左道，听你爹的话，跟着渔船出海，才是正路。”

没过多久，宗族的老叔公，叼着长长的旱烟杆，慢悠悠踱过来。老人固守渔村老派观念，认定年轻男人不去海上打鱼，守在家里摆弄这些，便是没有出息。嘴里还念叨着外面流传的传闻，说个体户搞小买卖，搞不好要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听叔公一句劝，趁早收了摊子。本分出海过日子，才是正道。” 老叔公吐出一口烟圈，苦口婆心劝道。

陈海生尊重这位宗族长辈，但是不会放弃自己选择的道路。他语气平和，不顶撞老人：“叔公，修补渔网靠手上手艺吃饭，不偷不抢，算不上歪门邪道。”

老叔公摇摇头，看见少年听不进劝告，重重叹了一口气，叼着旱烟杆转身走开，心里依旧不认同陈海生的选择。

午后的日头越来越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

中年渔民王叔出海归来，肩上扛着一张巨大的渔网。渔网被礁石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破口很大。买一张全新的渔网，要花不少钱，王叔实在舍不得。他在小摊旁边来回徘徊，内心反复纠结。想把网交给少年修补，又害怕手艺不靠谱，把网彻底修废。

陈海生捕捉到王叔的犹豫，主动上前，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承诺：“王叔，网交给我修。若是我修坏了，分文工钱不收，我赔你半卷网线。修得结实牢靠，你再付工钱。”

这句话，打消了王叔心中最大的顾虑。他咬咬牙，把那张沉重的破损渔网扛过来，铺在木板旁边的地面上。

接下来大半天的时光，烈日炙烤屋檐。陈海生坐在小板凳上，双手不停穿梭。少年时代跟着爷爷练就的手艺没有生疏，穿线、打结、补网眼，每一个动作沉稳熟练。王叔就站在一旁看着，目光紧紧盯着修补的过程。一道道狰狞的裂口，被细密结实的网线一点点缝合，原本破烂不堪的渔网，一点点恢复完整的模样。

夕阳缓缓向西沉落，漫天染上一层橘红。整张渔网修补完毕。

王叔伸手，用力拉扯网面的修补位置，反复测试牢固程度。修补过的地方结实牢靠，效果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掏出两块钱，递到陈海生手上。

两张带着褶皱的纸币握在掌心，粗糙的纸张带着体温。两块钱，不多，却是陈海生重生之后挣到的第一笔现钱。这不仅仅是微薄的收入，更是岸上这条生路，实实在在的开端。

他拿着这两块钱，去村口的小卖部，割了一小块猪肉。晚饭的餐桌上，终于飘起淡淡的肉香。妹妹海燕眼睛亮晶晶的，难得吃上肉食。母亲王桂兰一边做菜，一边反复叮嘱，修网只是零碎小钱，千万不能就此得意忘形。

院子角落，陈守义远远站着，默默看见了这一幕。嘴上没有说出半句夸赞，可他固守了几十年的观念，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可仅仅依靠偶尔的修网活计，想要填平那三百二十多元的债务缺口，依旧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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