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实地核查，流言抵不过眼见为实

约定核查的日子如期到来。

公社的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工商刘干事，还有一名随同记录的办事员，一路尘土飞扬，驶入青屿渔村。消息如风一般飞快传遍全村，大批村民放下手头活计，纷纷朝着陈家院落方向聚拢过来。院墙外、巷口，围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乡邻。

赵老三混在人群里面，双手揣在裤兜，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他心底默默盼着，现场查出什么问题，或是走访问话的时候，村民纷纷顺着流言说话，一举把这个作坊搞垮。

老叔公也拄着拐杖，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神色凝重。王桂兰手心攥得紧紧的，心脏砰砰狂跳，站在堂屋门口，止不住地紧张。陈海燕把全套账本、供销社回执，整整齐齐码放在堂屋的木桌子上。

刘干事面色平静，没有先翻看桌上的书面材料。按照流程，第一步，要实地查看所谓的 “作坊”。

陈海生上前引路，带着刘干事和办事员走向后院的那一间偏屋。围观村民纷纷跟在身后，挤挤挨挨，却都停在作坊门口，不往屋内乱闯。

推开偏屋木门。

屋内没有想象中大工厂的热闹景象，只是一间普通农家土坯小屋。两口硕大的陶缸静静立在地面，石头砌出来两座简易操作台；墙角整齐堆放海盐、干净竹筐；屋后沉淀池清清楚楚，腌制废水经过沉淀之后再向外排出。没有雇工，没有大规模流水线，从头到尾，就是陈海生一家人亲手操作的家庭副业。

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工具摆放整齐。刘干事缓步走完整间小屋，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就你们家里人动手干活？有没有外请雇工？” 刘干事转头问道。

“没有雇外人。” 陈海生如实回答，“爹、娘，还有我妹妹，闲的时候搭把手。收购渔民的渔货，都是现钱当场结算，收购的是渔民捕捞之后，原本很多要丢弃的小虾小杂鱼。”

办事员拿着本子，一笔笔记录现场情况。

看完作坊现场，一行人回到堂屋。刘干事坐下来，开始翻阅那一大叠厚厚的材料。原料收购登记、每一户渔民卖货记录、供销社每一批收货签字回执、结算票据，一一过目。纸面记录，和刚刚实地看到的家庭小作坊规模，能够互相印证。

可核查并没有就此结束。公社收到不少村民口头反映，需要随机走访部分村民，核实情况真假。

这一步，才是最凶险的环节。院墙外围观的人群当中，赵老三的眼神愈发急切。

刘干事安排办事员，随机点了几名围观的村民，到一旁分开问话。

第一个被点到的，正是之前因为死虾被拒收，心里存有怨气的老廖。

老廖被拉到巷子边上问话。赵老三远远盯着，心中暗自期待，老廖会借着机会，把满腹怨气发泄出来，添油加醋说一通坏话。

可真站在公社干事面前，老廖心里掂量再三。作坊收渔获，确实给村里零散小渔货多了一条出路。当初只是因为自家混了死虾被拒收怀了私怨，若是在公社干事面前凭空捏造，万一被戳穿，自己要承担责任。一番犹豫，老廖只如实说了：“我送过货，有次虾不太好，他没收。别的，我不清楚。”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美化。

第二个问话的，是曾经卖过小虾给陈海生的普通渔民。他据实讲述，自己的零散小虾，卖给陈家作坊拿现钱，货品好坏当场分辨，价钱明明白白。

接连问过数名村民。有人不多言语，只说自己不了解内情；有受过恩惠的渔民，实话实说作坊的情况。赵老三期待的集体控诉，并没有发生。

轮到询问赵老三的时候，他心里一慌。他只敢含糊其辞，说听村里人传言如何如何，拿不出半件亲身所见的实证。所有的说法，全部是 “听别人讲”。

刘干事阅人丰富，一眼就看出来，这人身上藏着事，全部是道听途说的流言，没有实际凭据。

走访问话全部结束，重新回到陈家堂屋。

围观的村民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刘干事身上，等着最终的说法。

刘干事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院子内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经过实地查看作坊现场，核对账本供货凭证，走访部分村民。陈家属于农村家庭副业加工，没有雇工，加工产出全部供给国营供销社，不存在私下投机倒把倒卖牟利的情况。家庭副业，政策允许。但是有两点要求。”

第一，作坊生产，尽量控制气味、废水，减少对周边邻里生活的影响，邻里关系要处理妥当。

第二，所有收购、出货的账本单据，务必继续完整保存，以备后续复查。

话音落下，院墙外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悬在陈家一家人头顶的利剑，就这么落了地。

王桂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眶一热，差点落下眼泪。陈守义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陈海燕悄悄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指尖缓缓放开。

人群当中的赵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处心积虑煽风点火，寄希望借公社之手搞垮作坊，到头来，全部落空。他不甘心，却又不敢当众闹事，低着头，悄悄挤出围观人群，灰溜溜地走开。

老叔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眼前的现实，打破了他心中很多固有的成见。

公社干事完成全部核查工作，收好材料，骑车离开青屿村。看热闹的村民渐渐四散走开。

风波散去，但这件事带给陈海生很深的感悟。

流言可以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可只要行得正，把每一笔往来留下实实在在凭证，守住底线，就能扛过风浪。

危机化解，作坊可以继续运转。可他心里清楚，赵老三心中的怨恨不会就此消散。只要那个人还在村子里，麻烦，就不会彻底断绝。

夜里，偏屋作坊，陶缸内第二批虾酱，正在安静发酵。熬过公社核查这道生死关口，小作坊才算真正在这片滩涂之上，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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