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山的地方

火车一路往北，山就一点点矮下去了。

温州的山是站立的，一座挨着一座连成了一片。过了台州，山开始变低，过了宁波，山干脆都躺下了，变成一片一片的水田。白墙，灰瓦，河面像镜子一样平铺在大地上。

苏念靠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她想一路画过去。

车厢里很满。前排的小孩在哭，年轻的母亲低声哄，哄不好，自己也快急哭了。过道里推车卖零食的来了三趟，"花生瓜子矿泉水"，声音拖得老长。邻座的大叔看她画画，看了半天，搭话："姑娘，学美术的？画得真好。"

"没有，"苏念下意识地把本子往回缩了缩，"画着玩的。"

"画着玩能画成这样？"大叔不信，"我孙女也学画，画一屋子了，也没你这一张好。"

苏念不知道该接什么。陌生人的夸奖比甲方的夸奖还让她无措，她笑了笑，说了句"您过奖了"，低头继续画。笔尖落在纸上，她忽然想，如果是顾淮听见这话，大概会说：不是过奖，是实话，然后找一个生意上的由头，把"实话"说得像条款。

想着想着，她自己先笑了。

前排的小孩还在哭，哭声一抽一抽的，整个车厢都被哭得心慌。年轻的母亲把能给的都给了，糖也吃了，动画片也看了，就是没用。

苏念犹豫了一下，探过身，从速写本上撕了张白纸，几笔画了一只猫。圆脑袋，长胡子，尾巴翘得老高。她把纸折了折，递到前排座椅上："给小朋友试试？"

小孩抽噎着接过去，哭声停了。小孩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回头看她，眼睛还挂着泪，已经笑了："阿姨，这是什么猫？"

"瓯江边上的猫。"苏念说，"会抓鱼的。"

"比我家那只胖。"小孩得出结论，心满意足，把猫端端正正摆在小桌板上。

年轻的母亲冲她连声道谢，塞过来两盒酸奶。她推不掉，收了，插上吸管，很甜。

邻座大叔看着这一幕，啧啧两声："姑娘，你这手，真是画着玩的？"

苏念笑了笑，没答。

车过绍兴，她给母亲发消息：上车了，中午到。

母亲回了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她点开，母亲的声音混着电视声：到了发消息，钱放好，上海人多，长点眼睛，别坐错车，饿了车上买饭，别省钱……

她听完，回：知道了妈。

又进来一条微信，是阿婆的，也是语音，十六秒，背景里咿咿呀呀的越剧。阿婆说：囡囡，阿婆的汤给你留着，记得回来喝。

她听完，把手机贴在膝盖上，看了很久窗外的水田。

看着看着，手机亮了。

【顾淮：到哪了？】

【苏念：刚过嘉兴。你说，看不到山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上海？】

【顾淮：是。上海是平的。平得能放下所有过来的人。】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说话，十句里有八句在聊书聊画，可总有那么一两句，像在他自己的心上划了一道口子，让她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比如这一句。平得能放下所有过来的人。他是把自己也放在"过来的人"里算的。

【顾淮：不急。出站口人多，你慢慢来。】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顾淮：我穿深色大衣，在南广场。】

苏念盯着这条看了两秒，心跳快了半拍，回：

【苏念：我穿墨绿的。】

发完她忽然觉得脸热。报什么颜色呢，

车开始减速。广播里的女声报站：前方到站，上海虹桥站。

车厢里骚动起来，取行李的，穿外套的，叫孩子的。苏念把速写本收进包里，画筒背了三回才背上肩。

她跟着人流下车，上楼，走通道。虹桥站大得吓人，头顶的钢架无边无际，人潮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又分流出去，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跟着指示牌走，扶梯，通道，然后，"南广场"三个字出现在头顶。

出站口就在前面。玻璃门，门外是接站的人群，一片一片的脑袋。

她停在门里，忽然不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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