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罚站还是开练

卯时三刻，林晚踩着最后一缕晨雾摸进寒霜峰偏殿，衣襟上还沾着半片没拍掉的草叶。她原以为所谓早课就是换个地方补觉，结果一抬头，殿前青石台上整整齐齐站了二十几号人，全是寒霜峰内门弟子，白衣如雪，剑穗低垂，像一群等着看戏的仙鹤。

沈清寒立在最上方，目光扫过来时，林晚下意识把草叶往袖子里塞了塞。

“过来。”沈清寒的声音不重，偏殿前的风却像被什么压住了。

林晚磨蹭着穿过人群，站到最前面。她能感觉到两旁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沈清寒没有看她，只淡淡开口：“天衍宗入门第一课，引气诀。你练一遍。”

林晚僵住。引气诀，原主记忆里倒是有，可那玩意儿跟广播体操似的，她穿越过来七天，光顾着躲杂役，压根没正经练过。

“师尊，”她压低声音，试图走个后门，“我昨天刚受了反噬，现在浑身都疼，能不能改天？”

沈清寒垂眸看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商量余地：“不能。”

人群里的笑声大了些。林晚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就是峰主新收的亲传？连引气诀都不会？”

“听说灵根都测不出来，怕不是个废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行，不就是做个操吗，社畜还能被早操难住？

她抬起双手，照着原主记忆里的动作开始比划。第一式，起手。第二式，转腕。动作勉强能看，但灵力半点没动。四周先是安静，随后笑声像开了闸，有人笑得剑穗直抖。

“这哪是引气，这是赶蚊子吧。”

“峰主收徒的眼光，啧。”

林晚听见最后那声“啧”，耳朵有点热。她偷瞄了一眼沈清寒，对方依旧站在原处，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像在看一块石头有没有可能开花。

“停。”沈清寒终于开口，四周瞬间安静。

他走下石台，停在林晚身侧，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袖间极淡的冷香。

“姿势错了。”沈清寒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在她的后腰，“这里，沉下去。”

林晚后背一麻，像被冰水浇了一下。她下意识挺直腰，又听见他说：“肩放松。”

那只手悬在她肩侧，指尖带起一丝极轻的风，林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放慢了。

“重新来。”沈清寒退回原处，语气依旧冷淡，“三遍。原地修完，修不完不准走。”

林晚傻眼：“三遍？师尊，这殿前这么多人看着呢。”

沈清寒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

林晚终于意识到，这位师尊不是在开玩笑。她咬咬牙，心里那股不服气被彻底激了出来，重新摆出起手式。这次她没再敷衍，认真回忆着引气诀的每一个细节，手指怎么转，气息怎么走，腰怎么沉。

第一遍，灵力像一潭死水，毫无反应。第二遍，她额头开始冒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嘲笑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她这是真不会啊。”

“看着怪可怜的。”

林晚没空理他们。她忽然想起昨天那股反噬的力量，想起沈清寒说的“灵根古怪”，心里那股不服气被一点点逼了出来。凭什么别人练一遍就会，她练两遍还跟木头似的？

第三遍，她闭上眼睛，不再管什么姿势好看不好看，只把全部注意力往身体里压。胸口发闷，小腹发紧，就在她以为这次又要失败的时候，一丝极细极轻的暖流从丹田深处浮了起来。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滑过她的经脉。

那感觉太轻了，轻得她差点以为是错觉。可它确实在动，从丹田一路往上，经过胸口，最后停在指尖，像有人在她手心里放了一小片温热的羽毛。

林晚猛地睁开眼。

殿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见，她指尖上方悬着一缕极淡的灵光，细如发丝，却实实在在是灵力外显。

沈清寒站在上方，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缕灵光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审视石头的平静，而像古井深处被投进一颗石子，泛起极轻极轻的波纹。

“师尊，我这是——”林晚刚开口，那缕灵光忽然散了，快得她连尾巴都没抓住。

沈清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回去之后，把引气诀抄十遍。明日卯时，继续。”

林晚刚想喊冤，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里还有些未散的波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今日到此为止。”沈清寒转身，白衣翻动，声音顺着风传下来，“都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有人走前还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柳依依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晚晚，你刚才真的放出灵力了！你看见没有，就那么一丝，可亮了！”

林晚还在看沈清寒离开的方向，嘴里应着：“啊，看见了。”

“你发什么呆呢？”柳依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石阶。

林晚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股暖流已经散了，但指尖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像被谁轻轻握过一下。

她没告诉柳依依，刚才灵力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沈清寒昨天替她压住反噬时，按在她腕上的那只手。

“走吧走吧，回去抄经。”林晚甩了甩手，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十遍啊，这比加班还狠。”

柳依依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刚才谁谁谁看她的眼神变了。林晚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却还想着沈清寒最后那个眼神。

那丝灵力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今天起，她想在寒霜峰继续装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她说到做到，回了屋就铺开纸抄引气诀。十遍，一个字不少，抄到第七遍时手腕酸得差点把笔扔出去。她停下来揉手腕，脑子里又闪过沈清寒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像在告诉她，她今天放出的那丝灵力，远不止“有点亮”那么简单。

第二天卯时，林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偏殿。沈清寒已经站在殿中，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经脉图。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把他白衣的下摆染成淡金色。

“弟子林晚，拜见师尊。”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沈清寒没回头：“抄完了？”

“抄完了。”林晚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双手递过去。

他这才转身，接过那叠纸翻了两页。林晚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人脸上就像贴了一层冰壳，喜怒哀乐全被冻在下面。

“字迹潦草。”沈清寒把纸还给她，“但比昨日强。”

林晚心里翻了个白眼。社畜被领导批文件格式不规范，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今日不练引气诀。”沈清寒走到殿中央，右手一抬，掌心浮起一团淡蓝色的灵光，“你昨日那丝灵力太弱，说明根基不稳。从今日起，我亲自带你扎马步，先练下盘。”

林晚看着那团灵光，嘴角抽了抽：“扎马步？师尊，这跟修炼有关系吗？”

“下盘不稳，灵气运行到腰腹就会散。”沈清寒收了灵光，目光落在她腿上，“你的问题不在气感，在根基。”

林晚心想，我的问题在于不想练。但这话她不敢说，昨天当众罚站三遍的阴影还在。她认命地走到殿中，照着他的示范摆出马步姿势。

沈清寒绕到她身后，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外侧：“再低。”

林晚往下蹲了半寸。

“不够。”

她又蹲了半寸，大腿开始发酸。

“保持。”沈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让她后颈发凉，“腰别塌。”

林晚咬着牙硬撑。晨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盯着对面墙上的经脉图，把那些红红蓝蓝的线条数了一遍又一遍，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的腿开始发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师尊，”她喘着气，“要站多久？”

“站到你找到昨日那股气感为止。”

林晚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昨天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今天让她在这种状态下找气感，还不如让她去抄一百遍门规。

但她没吭声。腿越抖越厉害，小腹深处却慢慢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的坚持惊动了，在丹田附近轻轻转了个圈。

她下意识去追，那感觉又消失了。

“别走神。”沈清寒的声音突然贴着她后脑响起。

林晚浑身一僵。她这才发现沈清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衣料带起的微风。他的呼吸很浅，落在她后颈上，凉丝丝的。

“气感不是追来的。”沈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对她一个人说，“是等来的。你越急，它越不出来。”

林晚咽了咽口水，不敢回头。这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脑子里那些吐槽全都卡了壳，只剩下一片空白。

“腿再沉一点。”沈清寒抬手，指尖虚虚按在她后腰，没碰到，但那股冷香已经把她整个人罩住了，“这里，松下来。”

林晚觉得自己要疯了。明明是在练功，怎么搞得跟什么奇怪的亲密接触一样。她的腰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师尊，”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能不能站远点？”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就在林晚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他忽然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可以。但姿势不准变。”

林晚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小失落。她赶紧把这股失落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腿上。

这一分神，腿又往下沉了两寸，酸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咬着嘴唇硬扛，小腹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感忽然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这次她稳住呼吸，不再主动去追，只让那感觉顺着气息自然浮上来。它像一条刚睡醒的小鱼，在她丹田附近慢悠悠地游动，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林晚心里一动。她想告诉沈清寒，又怕一开口就散了。她只能僵在原地，用尽全力维持着马步的姿势，把那丝气感稳稳托在身体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柳依依探头进来，刚要喊她，就被沈清寒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出去。”沈清寒说。

柳依依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林晚没空理她。那丝气感还在，而且越来越明显，从丹田慢慢往上游，经过腰腹，经过胸口，最后停在她喉咙下方。像有人用一根温热的指头，从里往外轻轻划了一下。

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清寒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他看见了，林晚不知道，自己后颈下方浮起了一小片极淡的灵光，像被月光照亮的薄霜，转瞬即逝。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很好。”沈清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今日到此为止。”

林晚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气，抬头看他：“我是不是又放出灵力了？”

沈清寒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擦汗。”

林晚愣愣地接过来。帕子冰凉柔软，带着他身上那种极淡的冷香。她胡乱擦了擦脸，忽然觉得这场景哪里怪怪的。

一个高冷师尊，蹲在地上给徒弟递手帕。这要是被外面的人看见，怕不是要传成什么师徒情深的话本。

“师尊，”她忍不住问，“我到底有没有放出灵力？”

沈清寒站起身，背对着晨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去大半。

“有。”他顿了顿，“比昨日更稳。”

林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身子往前一倾。沈清寒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起来。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稳得惊人。林晚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慌忙站定，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极淡的蓝色，像寒潭深处透出的光。

“站稳。”沈清寒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林晚低头应了一声，耳根不自觉地烧了起来。她攥着那块帕子，感觉手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明日继续。”沈清寒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帕子洗干净了还我。”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一块帕子还要还，小气。”

她没看见，沈清寒走出偏殿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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