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站在檐下,看沈月娥和钱老幺搅缸。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像谁在夜里往地上泼了一层薄薄的米汤。那口最大的缸蹲在墙根下,缸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出了一层汗。沈月娥拿木杵在缸里搅着,动作不紧不慢,腰一弯一起,节奏稳稳的,像一台用了很多年的老钟摆。木杵搅进靛液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钱老幺蹲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灰扑扑的瓦盆,把浮上来的蓝沫一勺一勺撇进去。他撇沫的动作极轻,手腕几乎不动,只是指尖微微一带,像在水面上捡什么东西,生怕弄碎了。蓝沫被舀进瓦盆里,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紫,像碎了的夜。他撇完一勺,总要停一停,看看盆里,再看看缸里,像在等下一层沫子浮上来。
林晚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杵在这儿多余。她退回灶房,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锅盖一掀,里头是昨晚剩的面汤,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四下看了看,找到火柴,在灶膛里塞了两把干草,划了根火柴丢进去。火苗舔着锅底,先是怯怯的,后来慢慢壮起来。她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面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小泡,热气蒸上来,灶房里暖和了。
沈月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灶前烧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一磕,蛋液滑进汤里,瞬间散成蛋花。她又抓了把干葱花撒进去,屋子里便漫开一股暖烘烘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灶膛里的柴火味,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的。
“吃饭。”沈月娥说。
两人坐在堂屋里,就着早晨的光喝面汤。沈月娥喝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林晚晴饿了一夜,面汤烫得她吸溜吸溜的,喝着喝着就出了汗。她放下碗抹了把额头,沈月娥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你妈说你做设计?”沈月娥问,筷子搁在碗沿上。
“嗯,在省城一家公司。做平面和产品包装。”
“做得好好的,跑这山沟里来做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说:“想看看这块布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妈说,奶奶走之前一直念叨,说沈家坳的蓝是最正的蓝。她在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临了还是惦记这地方。我想看看那个蓝到底什么样。”
沈月娥放下碗,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林晚晴一时读不懂。沈月娥说:“你奶奶以前用过我们家的布。我记得她,她跟我娘关系好。后来嫁到城里去,走的时候带了好几块。”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你奶奶那块包袱皮,是我爹染的。那时候我爹还年轻,手艺正当年。”
林晚晴想问更多,沈月娥已经起身收拾碗筷,端到灶房去洗。林晚晴跟过去想帮忙,被沈月娥用胳膊肘挡开了:“你出去转转,认认路。这村子里,你迟早得认识。”
林晚晴便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很静,只有鸡叫和几声狗吠。石板路上还湿着,走上去有些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毛茸茸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挨得近,墙头上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她走了一段,经过一家门口,那家门半敞着,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再吃一口!就一口!吃了才能长个子!你看人家隔壁小燕,吃得多乖!”
林晚晴脚步慢下来,往里望了一眼。院子里一个年轻女人正追着一个光脚的小男孩喂饭。那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脸圆圆的,额头上一层细汗,身上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挽着。小男孩满地跑,像条滑溜的鱼,绕着院子里一棵柿子树转圈。女人逮住他,往嘴里塞了一勺,小男孩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挣脱了继续跑。女人叹了口气,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陌生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是月娥婶家来的客吧?”她嗓门大,声音亮堂堂的,像敲锣。她把碗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米粒,走过来。“我姓刘,刘巧云,就住你家隔壁。进来坐不?”
林晚晴还没来得及推辞,巧云已经过来拉她的胳膊。那只手热乎乎的,指头上还沾着饭粒。林晚晴被拽进院子,脚下一绊,差点踩到地上一个搪瓷碗。巧云把碗踢到一边,说:“别管别管,乱得很。有孩子就这样,什么都搁地上,一不留神就踩上了。”正说着,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声音又尖又急,像拉警报。
巧云“哎哟”一声,赶紧往屋里跑,边跑边回头喊:“你坐你坐,别客气!”林晚晴站在院子里,看那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院子里一只老母鸡悠闲地踱步,墙角的晾衣绳上挂着七八件小衣裳,红红绿绿的,风一吹像彩旗。靠墙根有一排小鞋子,东倒西歪地摆着,都是手工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院子里还有一个大木盆,里头泡着衣裳,水面上浮着几片皂荚壳。整个院子活生生的,什么都在动,都在响。
过了好一会儿,巧云才抱着个奶娃娃出来,衣裳前襟湿了一块。她往竹椅上一坐,也不避人,掀起衣服就喂奶。那婴儿一到嘴边立刻不哭了,咕嘟咕嘟地吃起来。巧云这才松口气,抹了把额头,冲林晚晴笑:“吓着你了吧?这小的闹,大的跑,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林晚晴说:“你一个人带两个?”
“可不是嘛。”巧云拿脚踢了踢地上玩蚂蚁的小男孩,“他爸在深圳,两年没回来了。公婆身体不好,帮不上。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她说着,又笑了笑,那笑里没多少苦涩,倒像是在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你从省城来的?省城好,热闹。我十几年没去过了。”
“你去过?”
“刚结婚那会儿,跟他爸在东莞待过半年。后来怀了老大,就回来了。”巧云低下头看怀里的婴儿,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婴儿嘴角的奶渍,“回来就回不去了。这里有个小的,那里有个老的,走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林晚晴站在院子里,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别站着了,找地方坐。月娥婶人好,你住她那儿没错。就是她话少,你别嫌闷。她心里都有数,就是不爱说出来。你跟她说说省城的事,她也爱听,就是不会问。”
林晚晴在院里的竹凳上坐下。巧云喂完奶,把婴儿竖起来拍背,一边拍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她说月娥婶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眼睛亮,两条辫子又黑又长。后来嫁给了沈德发,是个老实人,田里活计样样拿得起来。再后来德发出事,月娥才二十七八,肚子里揣着沈青,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
“她那时候苦啊。”巧云压低了声音,像说一件不太敢大声讲的事,“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种地、染布。我婆婆那时候帮过她几回,说月娥那几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沈青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发烧,月娥抱着他走十几里路去镇上看病,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后来她爹身体不行了,她就辞了厂里的活,回来接染坊。你想,一个寡妇,带个奶娃,还守个染坊,那日子怎么熬?”
她怀里的婴儿吃饱了,闭着眼打起嗝来。巧云把婴儿竖起来,轻轻拍背,一边拍一边站起来,说:“我得去洗衣服,你慢慢逛。中午来家吃饭?”林晚晴赶紧说不用。巧云也不强求,笑着说:“那你有空来坐。我天天在家,跑不掉的。你来跟我说说省城现在啥样,我听听也高兴。”
林晚晴从巧云家出来,耳朵里还响着她的声音。那声音热乎乎的,像灶上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跟沈月娥那种静水深流完全不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子比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要热闹——那热闹不在面上,藏在每扇门背后,各家有各家的响动,凑在一起,就成了村子。
她继续往前走。巷子拐了个弯,经过一个小卖部。门头上挂着块手写的木牌,字都褪了色,勉强看得出“便民商店”四个字。门口摆着几条长凳,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纳鞋底。看见林晚晴,她把针往头发里抹了抹,嗓门老大地招呼:“哟,这就是月娥家的客吧?城里来的?”这就是张婶。她放下鞋底,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身子,上上下下打量林晚晴,像在认一件稀罕物。“我就说嘛,昨天看见月娥领了个人回来。来来来,进来坐,别客气。”
林晚晴推辞不过,进去买了包盐。张婶一边给她拿盐,一边问她多大了、做什么工作、有对象没、在沈家坳待多久。林晚晴一一应着,也不烦。张婶把盐递给她,又塞了两颗散装水果糖,说:“拿着吃,这个甜。月娥这人嘴硬心软,你多待几天就知道了。她那个人,你跟她处久了,就晓得她好了。”
林晚晴谢了,剥了颗糖放嘴里,甜得直冲嗓子眼。她含着糖,继续走。经过一栋三层小楼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那楼房跟周围的土墙瓦房完全不同,外头贴着白瓷砖,顶上立着几个琉璃瓦翘角,大门是深红色的,两扇,配着黄铜把手。围墙也高,墙头还嵌了碎玻璃片。最扎眼的是楼顶竖着个天线锅,像个锅盖扣在上面。大门紧闭,门前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理,却不常住。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那是周建成的房子。”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佝着腰,拄一根竹杖,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灰白的雾。林晚晴认出这是陈阿婆——昨天沈月娥提过一嘴。陈阿婆侧着头,耳朵朝她这边偏了偏,说:“你走路的声音轻,不像咱这里人。是彩云家那个闺女吧?”林晚晴惊讶,问她怎么知道。陈阿婆咧嘴笑了,牙缺了一颗:“月娥昨天就说要来个城里的客人。咱村里来生人,狗都不叫,猫都知道。”
她拿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那栋房,一年到头空着,就过年回来热闹几天。周建成啊,是能人。能人回来修房,给村里修路,可也就那样。”她没再说下去,只用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晚晴一眼。那眼神空洞,却让林晚晴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量了一遍。陈阿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拄着杖走了,走得慢,一步一探,却稳稳的。
林晚晴回到染坊时,已经快中午了。沈月娥正在院里拌浆料。一个灰扑扑的陶盆里,黄豆粉和石灰混在一起,用水调着。她手上沾着浆,白乎乎的,见林晚晴回来了,头也不抬地说:“锅里有饭。”
林晚晴掀开锅盖,是一碗红薯米饭,上面蒸着一碟咸菜。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看沈月娥拌浆。那浆料被她搅得极匀,稠得能挂住筷子。沈月娥说:“这是防染浆。刮到布上,染的时候染不进去,刮掉之后就是白花。黄豆粉和石灰的比例,得看天气。天潮了石灰多些,天干了黄豆粉多些。这个全凭手感,教不了。”
林晚晴三两口把饭扒完,凑过去看。沈月娥指着浆盆说:“你把手伸进来试试。”林晚晴犹豫了一下,把手指探进去。那浆凉丝丝的,滑腻腻的,像稀泥,又比稀泥细。她抓了一把,浆从指缝里漏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膜。沈月娥说:“就这个感觉。稀了挂不住,稠了刮不开。”
林晚晴把手在盆边刮干净,又问:“那个钱老幺,是您亲戚?”
沈月娥手上停了停,说:“不是亲戚。他就是村里的。小时候发烧,脑子慢了些。爹妈走得早,没人管他,自己一个人过。谁家有事他就来搭把手,管他顿饭就行。吃了几十年百家饭,全村都是他的亲戚。”
她顿了顿,又说:“他这人,心实。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十分。你来了这两天,他没主动跟你说话吧?他是怕生。过几天就好了。他认人慢,可认了就不忘。”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钱老幺拎着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搁着几把野菜,叶子上还带着泥。他把篮子搁在井台边,也不进屋,转身就要走。沈月娥叫住他:“老幺,中午吃了没?”钱老幺回头,憨憨地笑了一下,说:“吃、吃了。”沈月娥说:“家里有红薯饭,你再吃点。”钱老幺摇摇头,说“饱”,拎着空篮子又走了。他的步子很轻,像踩在地上又没踩实,轻飘飘地消失在巷口。
下午,林晚晴跟着沈月娥去菜地摘菜。菜地在村后的坡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拼在一起,各家种各家的。沈月娥的菜地不大,种着青菜、萝卜、几棵辣椒,还有一畦韭菜。韭菜长得旺,叶子绿得发黑。沈月娥蹲下来拔草,动作利落,手指一掐一拽,草就连根起来了。林晚晴蹲在旁边学着拔,拔了几棵,断了根,又拔了几棵,带出了一株菜苗。沈月娥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拔的那把递给她看:“手要贴地,抓住根,别拽叶子。”
林晚晴试了几次,慢慢摸到窍门。两人埋头拔了一会儿草,旁边菜地里一个瘦高男人直起腰来,跟沈月娥打招呼:“月娥,今年蓝草收成咋样?”沈月娥说:“还成,比去年强。”那男人又问:“你那布还染着没?”沈月娥说:“染着。”男人“嗯”了一声,继续弯腰干活。林晚晴小声问:“那是谁?”沈月娥说:“赵铁柱。村里就他还种着蓝草。我那几口缸的靛泥,全靠他。”
林晚晴看了赵铁柱一眼。他背对着她们,弯着腰在菜地里锄草,肩膀很宽,胳膊上青筋凸着,是常年在田里刨食的人才有的体格。他锄了几下,直起腰来歇了歇,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又弯下去。他做活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傍晚时分,林晚晴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歇脚。巧云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在哄大的吃饭,在拍小的睡觉。远处传来几声牛铃,叮当叮当的,不紧不慢。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把晾在竿上的蓝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沈月娥在屋里刻版,刀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的,像小虫啃着叶子。院子里那口大缸安安静静地蹲着,缸盖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
林晚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手机在兜里,信号栏空的。她没去管它。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变成淡紫,最后暗下去。屋檐下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院子里那几口大缸。缸身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张地图,每一道都通向什么地方。
沈月娥出来收衣裳,经过她身边,说了一句:“住得惯就多住几天。”说完就走了,像是随口说的。可林晚晴听得很清楚。她坐在竹椅上,看沈月娥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里,觉得今晚的暮色比昨天暖了一些。
夜里她又听见了虫声,听见了溪水,听见了隔壁巧云家婴儿在梦里哼了一声。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着眼,想白天的事。想巧云说的“回来就回不去了”,想钱老幺拎着竹篮轻飘飘的步子,想沈月娥蹲在菜地里拔草时那双手。那手上有靛蓝的痕,有泥,有草汁,有几十年日子磨出来的茧。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回头,是沈月娥站在染坊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缸的蓝布,湿漉漉的,滴着水。那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滩蓝色的水洼。她走过去,沈月娥把布递给她,说:“拿着,是你的了。”她伸手去接,布上的蓝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心,漫过手腕,温温热热的,像谁握着她的手。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在叫。被子上搭着一角蓝印花布的被面,是她昨夜翻身时从枕头底下拽出来的。她把那块布攥在手里,布面软软的,有些发旧,纹路清晰可辨。她躺着没动,就着蒙蒙的晨光看那块布。蓝色很深,像后半夜的天空。上面的白花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布里长出来的。
院子里传来轻轻的响动。沈月娥已经在搅缸了。木杵撞在缸壁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林晚晴穿上衣裳,推开门。晨雾里,钱老幺又蹲在缸边,端着那个灰扑扑的瓦盆,撇着蓝沫。他看见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憨憨的,像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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