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当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染布。写完这几个字,她又觉得不踏实,在“染布”下面画了一道线,像怕自己会忘。
第二天一整天,沈月娥都在准备染布前的最后事宜。她把缸盖揭了又盖,盖了又揭,反复查看靛液的成色。拿指头蘸一点,在拇指和食指间搓,看那蓝色化开的样子。她把鼻子凑近缸口闻了闻,眉头微皱,又松开来。林晚晴在旁边看着,觉得沈月娥的样子像极了看中医的老大夫,望闻问切,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这缸靛养得正好。”沈月娥终于下了结论,“明天能染。”
她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兑了凉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林晚晴以为她要洗澡,沈月娥却说:“染布之前得把手泡软,指甲缝里的东西全抠干净。手上有油有汗,碰到布面会留下印子,染出来就不匀。”她把手泡在盆里,拿一把旧牙刷仔仔细细地刷着指甲缝,连手腕都搓了两遍。林晚晴也跟着泡了手,学着刷。那水温热温热的,泡得手指发皱,可刷干净之后,手确实像轻了些。
这天傍晚,巧云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炒花生。她进门看见林晚晴在院子里晾手,笑着说:“怎么,明天要染布了?月娥婶教你了?”林晚晴点头,巧云把花生搁在井台上,拉过竹凳坐下,一边剥花生一边说:“那你可得好好学。月娥婶的手艺,全村里独一份。我嫁过来这些年,看她染了不知多少回,可就是学不会。那缸里的水,她搅一搅就知道成不成,我搅十遍也看不出名堂。”
沈月娥从灶房出来,把一摞干净的白坯布抱到堂屋里,一块一块叠好。那布是明天要染的,除了林晚晴刮浆的两块,还有沈月娥自己刮的几块。她叠布的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贵重的东西。巧云看着,忽然叹了口气,说:“婶,你说这手艺要是没人学,以后可怎么办?”
沈月娥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巧云没再问,低头剥花生。花生壳在她手心里咔咔地响,花生米一颗颗落在碗里,红皮上沾着细碎的屑。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小军前天打电话来,说今年还是不回来过年。厂里赶工,走不开。”她说着,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碎屑撒了一地。沈月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叠好的布放在案上,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然后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水递给巧云。
巧云接了水,低头喝了一口。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平常那种笑,嗓门也大了:“行,不回来就不回来。过年我跟孩子两个人过,还清静呢。”她把剩下的花生壳一把推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走了,回去给小的洗澡。”
巧云走后,院子里又静下来。林晚晴帮着沈月娥把明天要用的工具都摆好:刮浆的案子擦干净了,水桶备好了,晾布架上的布收了,空架子横在墙头上等着挂新染的布。沈月娥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有讲究,好像明天的染布是一场仪式,不能有半点疏忽。
晚饭后,林晚晴坐在门槛上消食。天已经暗了,院子里那口大缸在暮色里蹲着,像一头温顺的兽。缸盖上的水珠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亮晶晶的。沈月娥坐在堂屋里刻版,刀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像蚕在啃桑叶。林晚晴听着那声音,觉得心慢慢静下来,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冲堂屋里喊了一声:“沈姨,明天染布,要不要叫巧云来看?”
沈月娥的刻刀停了一下,说:“她想来看就来看。不叫也行。”
林晚晴便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虫声密密麻麻地响起来。她回屋躺下,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她想着明天,想着那缸靛液,想着白布从缸里提出来时从绿变蓝的样子。她的手心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爬着。她翻了个身,把那只手压在枕头底下,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林晚晴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发现沈月娥已经站在缸边了。缸盖掀着,靛液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沈月娥拿木杵在缸里缓缓搅着,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像是在唤醒什么东西。钱老幺也来了,蹲在井台边,手里攥着那个灰扑扑的瓦盆。他今天来得比往常都早,头发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来的。
“今天染布?”林晚晴走过去问。
沈月娥“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缸里的靛液。她又搅了两圈,然后把木杵提起来,看了看杵头上挂着的蓝液。那液体顺着杵身往下淌,在晨光里像一道细细的蓝线。“成了。”她说。
早饭吃得很简单。沈月娥煮了一锅白粥,就着昨晚剩下的炒花生和腌萝卜。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像是怕惊动什么。吃完之后,沈月娥把碗筷一收,对林晚晴说:“去把布拿出来。”
林晚晴把昨晚叠好的白坯布抱到院子里,放在案子旁边。沈月娥拿起一块,展开来看了看。那是林晚晴刮浆的那块,缠枝莲纹清清楚楚地凸在布面上,浆料干透了,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壳。沈月娥把布对折,又从中间拎起来,布的两头自然下垂,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她转头看了林晚晴一眼:“你来下缸。”
林晚晴愣了:“我下?”
“你刮的浆,你下缸。”沈月娥把布递给她,“我教你。”
林晚晴接过布,手有些抖。那布比她想的要重,吸饱了空气之后沉甸甸的。她学着沈月娥的样子,把布慢慢地往缸里送。布面一沾上靛液,那米白色就迅速被吃进去,变成一种奇怪的青绿色。她看着那颜色变化,心里慌了一下,手停住了。沈月娥在旁边说:“别停,慢慢来。让布先吃透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把布完全按进液面以下。靛液冰凉,浸过她的手腕,一直淹到小臂中段。那液体比水稠,滑腻腻的,从指缝间流过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触感。她用手轻轻拍着布面,让每一处都浸透。那布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开在深蓝的夜空里。
“等一会儿。”沈月娥说,“让它在里头待一会儿。”
林晚晴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六十的时候,沈月娥说:“提上来。”她把布慢慢从缸里提出来,青绿色的布面滴着水,水珠落在缸沿上,又顺着缸身流下去,在陶面上画出一道道蓝线。她把布摊开在缸边的木板上,让它“吃风”。
那青绿色开始变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布上无声地画着。先是最外头那一圈,颜色深了,接着是一道道蓝渗开来,最后整块布都变作幽幽的蓝。林晚晴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转变极慢,却极动人,像在看一朵花从闭到开。
“变了变了。”她小声说。
沈月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满意:“嗯。浆刮得匀,蓝就渗得匀。你这块,染出来应该不差。”
林晚晴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晃才站稳。她看着那块布,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里涨上来,涨得她嗓子眼有些发紧。那是她刮的浆,她下的缸,她看着它从白变绿再变蓝。那蓝色里有一份是她的。
接下来是沈月娥刮的那几块。她下缸的动作比林晚晴老练得多,布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水花,每一处都浸得均匀,提出来的时候水珠落得也干脆。钱老幺蹲在旁边看,偶尔站起来帮沈月娥搭把手,把染过一遍的布翻个面,让风能吹到另一侧。
染到第三遍的时候,巧云抱着小女儿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只探着头看。沈月娥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抱着孩子进来,在槐树底下的竹椅上坐下。那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月娥染布。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婶,我也想在院子里搭个晾布架。”
沈月娥手上没停:“搭就搭。”
“我种几棵蓝草,行不行?”
“你家那菜地就巴掌大,种什么蓝草。”
“我就种两棵,试试。”巧云低下头看怀里的婴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月娥没再说什么。她把最后一块布从缸里提出来,搭到晾布架上。那几块布在风里轻轻晃着,蓝得沉,蓝得稳,白花纹在布面上清清楚楚地凸着,像刻上去的。院子里弥漫着靛蓝的气味,浓烈又安静。巧云怀里的婴儿在睡梦中吸了吸鼻子,又沉沉睡去。
中午吃完饭,林晚晴把自己染的那块布从晾布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布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些硬挺,蓝得比早上更深了些。缠枝莲纹在布面上清清楚楚的,每一朵花的线条都完整,没有断线,没有糊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白花,浆料刮掉的地方是软的,染过的地方是硬的,两种质地摸起来泾渭分明。
“这块布能做什么?”她问。
沈月娥正在收拾工具,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一眼,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晚晴想了想,说:“做个包袱皮。”
沈月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那块布上停了停,又挪到林晚晴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包袱皮好。实用。”
下午,林晚晴跟着沈月娥把染好的布一块一块叠起来。沈月娥叠布的时候很仔细,每一条边都对齐,折痕压得平平整整。她叠完自己的,又去看林晚晴叠的,没说什么,伸手把她叠得歪斜的一条边重新折了一道。林晚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沈姨,你爹以前染布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
沈月娥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块布叠好,搁在案上,才慢慢地说:“我那时候还没灶台高,够不着案子。我爹就给我搬个小板凳,让我站在上头看。他染第一遍的时候我哭,说布变成绿的了,不好看了。他就笑,说‘你等一会儿’。等布从缸里提出来变成蓝色,我就不哭了。后来我天天缠着他,让他染布给我看。”
她的声音很淡,可林晚晴听得很清楚。沈月娥说完,把叠好的布放进樟木箱里,盖上盖,手掌在箱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累了,早点做饭。”
傍晚的时候,张婶来了一趟。她听说今天染布,特意来看看。她凑近晾布架上的布看了半天,啧啧了两声,说:“月娥,你这块布染得好,颜色正。比上回那批还要正。”她又转头看林晚晴,说:“丫头,你刮的浆?”林晚晴点头。张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行啊,有模有样的。”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孙大炮正往这边溜达,便喊了一嗓子:“大炮,你又来蹭饭?”孙大炮嘿嘿一笑,说:“我来看布。听巧云说今天染了布。”他真就走到晾布架下看了几眼,然后说:“这颜色好。月娥姐,明年给我染一块呗,我做个褂子。”沈月娥说:“你出蓝草。”孙大炮一拍胸脯:“出!明年我种两亩!”
夜又来了,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一样。林晚晴躺在床上,手心里还留着靛液的触感,冰凉滑腻。她摊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指尖,那蓝还在,嵌在指纹里,怎么洗都洗不掉。她想起沈月娥说的,这个蓝得用米汤洗。她还没试过,也不想试。
她翻了个身,手搁在枕头上,那点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知道自己手上带着一块布的颜色。那块布是她亲手染的,做了包袱皮,往后会包着什么东西,跟着她回城,再回来。她闭着眼,想那包袱皮包着什么好呢。奶奶的照片,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是别的什么。想着想着,慢慢睡了过去。
院子里,那口大缸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下。缸里的靛液被搅了一天,这会儿静下来,表面又结了一层薄薄的蓝沫。月亮升起来,照在缸盖上,亮堂堂的。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声,村路上不知道谁家的狗在远远地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个夜晚衬得更静了。沈月娥的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坐在案前的身影,手上在动着什么,大概又在刻版。那沙沙的声响极细极轻,融进了夜里,像大地在翻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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