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去小卖部买蜡烛。
沈月娥昨晚说,堂屋的灯泡瓦数太小,晚上刻版费眼睛,让她买两根蜡烛备着。林晚晴拿了钱出门时,沈月娥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有没有电池,手电筒快没电了。”
晒场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卖部的门敞着,张婶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一台旧电扇搁在柜台角上,咯吱咯吱地摇着头,吹得张婶额前的碎发一掀一掀的。林晚晴走到柜台前,还没开口,张婶就醒了。她抹了把嘴角,眯着眼看了看,笑了。
“是你啊。买啥?”
“两根蜡烛。还要电池,五号的两节。”
张婶转身在货架上翻找,一边翻一边说:“蜡烛有,白的红的都有。电池嘛……我看看,上回进了几板,搁哪儿了……”她踮着脚够到货架最上层,摸出两节用皮筋捆着的电池,拍了拍灰,搁在柜台上。又把蜡烛从柜底翻出来,抽了两根白的,拿草纸裹了递过去。
林晚晴掏钱,张婶接了,把零钱找给她。找完钱,张婶没急着让她走,反而往柜台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林晚晴说:“你来了几天了?”
“六七天了。”
“住得惯?”
“惯。”
张婶“嗯”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瓜子,自己嗑了两颗,又抓了一把搁在柜台上推到林晚晴面前。林晚晴犹豫了一下,没客气,拿起一颗嗑了。
“月娥那人,话少。”张婶说,“可你住她那儿,她心里是高兴的。上回我去借酱油,看她多炒了个菜。她一个人过惯了的,平时就一个菜,你来了以后才变了样。”
林晚晴嗑着瓜子,没说话。张婶的话头打开了,就像拧松了的水龙头,不用你催,它自己会流。
“月娥年轻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张婶的目光越过林晚晴,落在小卖部门口那一片阳光里,像在翻一本旧相册,“她那时候爱笑,嗓门也大。在服装厂上班那几年,每回周末回来,老远就能听见她跟她娘说话。后来她爹身子不行了,她回来接染坊,刚开始还笑,后来慢慢就说得少了。再后来德发出事,她就彻底不笑了。”
“德发是谁?”林晚晴问,虽然她已经从巧云那儿听过一点。
“她男人。沈德发。”张婶嗑了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好人。老实,本分,田里活计样样拿得起来。月娥嫁给他,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德发在镇上粮站扛包,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可他疼月娥,下工回来还帮着染布。那几年是月娥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她顿了顿,把瓜子壳扔进脚边的纸篓里,声音低了些:“后来德发出事,是拖拉机倒车,没长眼,把他碾了。送到县医院,人已经没了。那时候月娥肚子里揣着沈青,才三个多月。德发走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三,天热得跟下火一样。月娥在医院里晕过去两回,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林晚晴嗑瓜子的手停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肚子里揣着孩子,突然天就塌了。她想起沈月娥每天早起搅缸的样子,动作那么稳,那么不紧不慢。那稳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后来呢?”
“后来她就把自己撑起来了。”张婶说,“她一个人把沈青拉扯大,还要管染坊。那时候染坊已经不行了,村里人都不染布了,她染了也卖不掉。她就在镇上服装厂找了份工,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种地、染布。沈青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发烧,月娥抱着他走十几里路去镇上看病,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有一回我早上起来倒水,看见她背着沈青从巷子里走过来,眼睛熬得通红,可背挺得直直的,像根竹竿一样。我问她要不要歇歇,她说‘不累’。她从来不说累。”
张婶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小卖部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林晚晴嗑了一颗瓜子,觉得那瓜子仁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后来她爹身体不行了,她就辞了厂里的活,回来接染坊。你想,一个寡妇,带个奶娃,还守个染坊,那日子怎么熬?村里人都说,月娥这女人,硬。可她再硬,也是夜里一个人哭出来的。那几年她家大半夜常常亮着灯。有一回我起夜,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过去一瞧,她坐门槛上,抱着个娃,嘴里不知道哼什么,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
张婶叹了口气,又抓了把瓜子。这回她自己没嗑,只是攥在手里,像在攥着那些她讲出来的旧事。
“沈青那孩子也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月娥勒着裤腰带供他读书,每回开学前都去镇上给人缝衣裳,缝一个夏天,攒够了学费。后来沈青毕业了,没考上大学,跟同学去了苏州。月娥舍不得,可没拦。那孩子走那天,月娥送他到村口,回来在染坊里坐了一整宿。第二天我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硬撑着去搅缸。”
张婶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人老了嘴碎。你要想听,自己慢慢看去。月娥这人,你跟她处久了就知道了,外头硬得跟铁一样,里头软得跟棉一样。她不叫你看见,你装看不见就对了。”
林晚晴走出小卖部,外头太阳白花花的。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张婶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来这些天,只看见沈月娥挑水、种地、搅缸、做饭,腰杆始终挺得直直的。她没想过,这个从不诉苦的女人,把苦都熬进了那口缸里,染成了蓝。
走到晒场拐角的时候,她碰见了巧云。巧云正蹲在自家门口搓衣裳,大木盆里的水浑浑的,泡沫浮了一层。她看见林晚晴,抬起头来笑了笑:“买蜡烛了?”林晚晴点头。巧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巷子那头努了努嘴:“张婶又跟你讲古了吧?”
林晚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那人,逮着个新人就讲。村里哪个的事她不知道?不过她讲的都是真的,不编。”巧云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说,“月娥婶的事,她跟你说过了吧?”
林晚晴点了点头。
巧云叹了口气,把木盆往墙根推了推,拉着林晚晴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她从兜里摸出把花生,塞了几颗给林晚晴,自己剥了一颗。“月娥婶是真不容易。我嫁过来这些年,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有一年她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去看她,她说‘没事,明儿就好了’。第二天果然又起来搅缸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可她就是不肯歇。”
她剥着花生,花生壳在她手心里咔咔地响。“她那人,你对她好一分,她能记一辈子。沈青刚走那两年,她话更少了,见了人也不怎么搭理。后来慢慢才好了些。现在你来了,我看她又精神了些。你没来之前,她晚上都不怎么开灯的,就在堂屋里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你来了,她晚上还刻版,有声响了,院子里就不那么空了。”
林晚晴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了。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沈月娥坐在灯下刻版,刀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的,当时只觉得安静。现在才明白,那声音是沈月娥在填日子——拿刻刀填,拿靛蓝填,拿每一天的搅缸、染布、做饭填。填满了,日子就不空了。
巧云又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其实不光月娥婶。这村里,哪家都不容易。你看孙大炮,天天嘻嘻哈哈的,嗓门比谁都大。可他媳妇前年得病走了,走的时候才四十多。他一个人过,屋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吃饭都是东家蹭一顿西家蹭一顿。可谁家有事,他跑得比谁都快。上回周明理发烧,半夜要送镇上,孙大炮二话没说,开着三轮车就跑,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她剥着花生,继续往下说:“周明理和陈素芬老两口,儿子在省城安了家,接他们去住,周明理死活不去。说城里的水没井水甜。老两口自己过,儿子一年寄两回钱,他们舍不得花,都买了饼干糖果搁在家里,村里哪个孩子去了就给一块。小燕书包里天天有饼干,都是陈素芬塞的。”
她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巷子那头。那边传来张婶小卖部门口有人买东西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巧云的声音却低了下来:“还有我家小军,出去三年了,今年说还是不回来。上回打电话,他说厂里赶工,走不开。其实我知道,来回一趟路费太贵,舍不得。他没说,我也没问。问了也没用。”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提起来了,可眼睛里没笑。“算了,说这些干啥。日子嘛,过就是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屑,又恢复了平时的大嗓门,“我得去把衣裳洗了,你要不要来家坐坐?”
林晚晴说不用了。巧云也不强求,端起木盆又蹲下去搓衣裳,搓了两下又抬起头来说:“你晚上来家吃饭?我炖了排骨。”林晚晴说沈姨家里有饭。巧云说:“那改天。”她又低下头去搓衣裳,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晚晴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她路过孙大炮家门口,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翻东西的哗啦声和孙大炮一个人的念叨:“钳子呢?明明搁这儿的……哎,算了不找了,回头再买一把……”她路过周明理和陈素芬的老屋,门关着,只有一扇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窗台上搁着一个铁皮盒子,大概装的就是陈素芬给孩子们准备的饼干。她路过赵铁柱家,翠萍正站在门口骂鸡,说那鸡又飞到菜地里去了,赵铁柱在院子里头闷声不响地修一把锄头,任她骂,也不接话。
她走回染坊的时候,沈月娥正在院子里翻布。那几块前天染的布已经干透了,蓝得沉沉的,晾在架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沈月娥背对着她,弯着腰一块一块地翻着布面,动作不急不慢的,像翻着一页一页的日子。
林晚晴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进去。她看沈月娥的背,那背微微有些弯了,不像年轻人那样直。可那弯里头,撑着几十年的硬。她想起张婶说的“背挺得直直的,像根竹竿一样”,想起巧云说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可她就是不肯歇”。
她走进院子,把蜡烛和电池搁在井台上。沈月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去这么久?”林晚晴说:“跟张婶聊了会儿天。”沈月娥“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继续翻布,手在那块蓝布上慢慢地抚过去,像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子。
林晚晴没走开。她走到晾布架旁边,伸出手,帮沈月娥翻布。沈月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一人站一头,一块布一块布地翻过去,蓝布在她们手里轻轻翻转,风从布面上穿过,带着那股熟悉的、清苦的靛蓝气味。
翻完布,沈月娥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说:“晚上想吃啥?”林晚晴说:“随便。”沈月娥说:“那就炒个青菜,蒸碗蛋。”她说着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晴一眼。
“张婶那人,话多。”
“我知道。”
“可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沈月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灶膛被拨亮的声音,火光从门口映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暖融融的。林晚晴站在晾布架下,仰头看那几块蓝布。布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出蓝色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可她摸得到,那布在风里轻轻摆着,触手是硬的,是沉的,是踏踏实实的。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又沾了一点蓝。她没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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