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斤糙米

苏念跟着苏翠翠往村后山坡走，一路上把这具身体的记忆捋了个七七八八。

苏家村在大山脚下，三十来户人家，多半姓苏，沾亲带故。苏念的父亲苏大河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五年前进山打猎，遇到野猪，人没回来。母亲赵氏，跟大伯母同名不同人，在丈夫死后第二年也走了，说是病，但原主记忆里母亲最后那段日子总是半夜惊醒，抱着木牌发呆。

父母双亡后，大伯苏大财以“照顾孤儿”的名义占了苏大河留下的三亩薄田和猎户工具。大哥苏大柱今年二十，本该继承家业，但他脑子不灵光，说话结巴，村里人都叫他“苏大傻”。二哥苏二石倒是机灵，可惜从小体弱。原主排行老三，苏念，十六岁，从小被赵氏骂“扫把星”，说她克死了爹娘。

苏念在心里默默整理完这些信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经典配置：父母双亡、恶毒亲戚、体弱兄长、一贫如洗。不过没事，我当年在急诊科见过比这更惨的。

“喂！你走那么慢干什么？磨磨蹭蹭的！”苏翠翠在前面回头，翻了个白眼，“娘说了，今天挖不够两筐野菜，晚上你别想吃饭。”

苏念抬眼看了看坡上的野菜分布，脑子里自动跳出植物分类：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还有几株叶子边缘带锯齿的，她多看了两眼，那是泽漆，大戟科，全株有毒，不能吃。

“那片别去。”苏念开口。

苏翠翠已经往那边走了，闻言回头：“为什么？”

“那一片的野菜不能吃。”苏念没解释更多，弯腰在脚边掐了一株马齿苋，扔进筐里。

苏翠翠嗤笑一声：“你懂什么？我娘说了，这一片的野菜最嫩，你肯定是想自己偷偷去挖好的。”她故意往泽漆丛里走了两步，挑衅地看着苏念，“我偏要挖，怎么样？”

苏念没理她，自顾自地在另一边挖荠菜。爱挖不挖，吃出问题又不是她肚子疼。

反正以赵氏的性格，就算苏翠翠真中毒了也只会怪我“没拦住她”。这种逻辑闭环我在急诊见多了，喝农药自杀的家属还怪医生没救活呢。

她专心挖菜，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另一件事。

空间里的药是有限的。布洛芬混悬液还剩大半瓶，补液盐还有几包，抗生素类她暂时不敢动。但苏二石的高烧随时可能反复，苏大柱每天进山卖力气也需要营养，家里那三斤糙米撑不了几天。

她需要一个可持续的收入来源。

正想着，苏翠翠那边突然“哎呀”一声。

苏念抬头。苏翠翠蹲在地上，手指上冒出一点血珠，是被什么东西划了。她面前的土坎上有一截带刺的枯枝。

“流血了流血了！”苏翠翠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苏念！都怪你！你刚才说那边不能去，害我分心才划到的！”

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竹筐走过去，在苏翠翠面前蹲下。伤口不大，但土里含有大量细菌，这个时代又没有破伤风抗毒素。

“别动。”苏念从随身的粗布袋里摸出一小把干艾草，这是原主平时用来驱蚊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吐出来敷在苏翠翠的伤口上。

苏翠翠疼得直抽气：“你干什么！脏死了！”

“艾草杀菌。”苏念言简意赅，扯了根布条把伤口缠上，“回去再用盐水洗一下，别碰脏水。”

苏翠翠愣愣地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苏念哪里不对。这丫头以前被骂了只会缩着脖子掉眼泪，什么时候说话这么……让人不敢反驳了？

“走了，再磨蹭天黑都挖不满。”苏念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两人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苏翠翠一路上嘀嘀咕咕，但神奇地没再找茬。苏念怀疑是自己那句“那片有毒”镇住了她，毕竟苏翠翠虽然刁蛮，但惜命。

走到家门口时，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一个是赵氏，双手叉腰，正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另一个是苏大财，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正背着手打量那两间茅草屋，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苏念极度不舒服的算计感。

第三个人站在苏大财身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绸缎袍子，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大柱啊，”苏大财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你看你这房子，再不修就要塌了。大伯是为你们好，这院子不如让给你堂弟住，你们三个搬去村东头那间旧仓房，好歹安全不是？”

苏大柱站在院子当中，一米八的汉子，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不……”

“你这孩子！”赵氏立刻接上，“不识好人心！你堂弟苏文今年要考童生，村里就你这院子安静，让他住几个月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苏念的眉头微微挑起。

好家伙，这是趁我不在来强占房子了。村东头旧仓房？那地方我去过，四面漏风，屋顶漏雨，冬天能冻死人。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脚步不疾不徐，语气平静得像在病房里查房：“大伯，大伯母。”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她。

苏念走到苏大柱身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大哥攥紧的拳头。苏大柱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无助和愤怒。

“大伯，”苏念看向苏大财，目光很平，“您说让堂哥住我们这儿？”

苏大财捋了捋山羊胡，笑得和蔼：“念念啊，大伯是为你们好——”

“行啊。”苏念打断他。

赵氏眼睛一亮，苏大财也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不过，”苏念慢悠悠地接上，“村东头那间仓房是苏老六家的吧？我昨天听说他要把仓房卖了，开价二两银子。大伯既然这么为我们着想，不如您先把那仓房买下来，我们搬过去也有个着落。等堂哥考完试，我们再搬回来。”

苏大财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氏急了：“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仓房关我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们的事？”苏念歪了歪头，表情天真无邪，“大伯刚才说了，是为我们好。让我们搬去仓房的是大伯，总不能让我们搬去一个漏雨的地方吧？还是说”

她的目光扫过苏大财和赵氏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大伯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住哪儿，只想把这院子要过去？”

邻居家的院墙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嗤笑。

苏大财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干笑一声：“念念这丫头，嘴倒是利索了。行吧行吧，这事以后再说。”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苏念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念念，你爹当年留下的东西，你最好交出来。否则……”

他没说完，带着赵氏和苏文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大柱蹲在地上，抱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念念……哥没用。”

苏念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刚才说了‘不’，就很有用。”

苏大柱抬起头，眼圈发红。

苏念站起来，往屋里走，她急着去看看苏二石的情况，同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苏大财说的“东西”是什么？原主父亲的遗物？那本笔记？

她推开屋门，苏二石靠在土炕上，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正睁着眼看她。少年的目光比早上清明多了，带着一种苏念从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认真。

“念念，”苏二石轻声说，“你变了。”

苏念脚步一顿。

苏二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你刚才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有点狡猾的弧度，“但我觉得挺好的。你继续变。”

苏念：“……”

这小子的观察力……以后瞒不住他。得想办法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走到灶台前，掀开米缸，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三斤糙米。苏念伸手摸了摸米粒，然后在米缸底部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她扒开米粒，一个油纸包露了出来。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苏氏手札》。

苏念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材记录，字迹工整秀丽，和原主父亲的猎户身份完全不符。而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符号。

和木牌背面一模一样的符号。

苏二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娘藏的。她说谁都不能告诉。”

苏念攥紧那张纸，指尖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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