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开了药铺

苏念攥着二两碎银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苏大柱正在生火，浓烟呛得他直咳嗽，锅里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苏二石坐在灶边，手里编着一只草鞋，抬头看见苏念进来，眼睛先落在她手里的钱袋上，然后移到她脸上。

“陈屠户给的？”

“嗯。”苏念把钱袋扔给他，“收好。明天跟我去镇上。”

苏二石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多问。他把钱袋塞进怀里，继续低头编草鞋。苏念发现他编的草鞋比原主记忆里见过的任何一只都细密结实，纹理规整得像流水线上下来的。

“你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苏二石头也没抬，“村里人穿的那种太糙，走山路磨脚。我改良了一下，穿着舒服。”

苏念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这小子如果是现代人，绝对是个产品经理。

晚饭是糙米粥配马齿苋，苏念把自己那份拨了一半给苏大柱，苏大柱又偷偷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终苏二石把自己碗里的粥倒进苏念碗里，说了句“我病刚好，吃不了太多”，然后端着空碗去灶台边舔锅底了。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念就带着苏二石出了门。苏大柱本也要跟，被苏念留下看家——“大伯那边要是再来人，你得站在院子里。不用说话，站着就行。”苏大柱郑重点头，那表情像接了军令状。

从苏家村到镇上要走大半个时辰。苏二石身体虚，走了一半就气喘吁吁，但咬着牙没吭声。苏念放慢脚步，两个人到镇上时，太阳刚升到铺面房檐。

清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两刻钟。苏念在街上转了一圈，注意到三个信息：第一，镇上只有一家药铺，叫“济仁堂”，门脸不小，伙计穿得比一般农户还体面；第二，济仁堂斜对面有一间铺面贴着“招租”的红纸，面积不大，但临街，后面还带一间小屋；第三，济仁堂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有个老妇人甚至抹着眼泪。

苏念在济仁堂对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出伙计不耐烦的声音：“没钱就别进来！拿两文钱也想抓药？出去出去！”

那老妇人被推搡出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铜板，站在街边抹眼泪。苏念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药方，是治咳喘的，方子本身没问题，但配伍里有几味贵药，济仁堂抓一副至少二十文，老妇人显然掏不起。

“老人家，”苏念开口，“您这咳喘多久了？”

老妇人抬头看她，见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有些犹豫，但苏念的眼神平静沉稳，莫名让人安心。她叹了口气：“好几年了，天一冷就喘不上气。攒了点钱想来抓药，人家说不够……”

苏念看了一眼药方，在心里过了一遍药性。这是典型的寒痰壅肺，方子其实可以简化，去掉贵细药材，用苏子、白芥子、莱菔子这三味“三子养亲汤”打底，效果不差，价格便宜得多。

“您等一下。”

苏念走进济仁堂。伙计抬眼看见她一身补丁衣裳，正要开口赶人，苏念先说话了：“三子养亲汤，苏子、白芥子、莱菔子各等分，炒研，每次三钱，温水送服。这副药多少钱？”

伙计愣了一下，这方子倒是不贵，就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算了算：“六文。”

苏念掏出六文钱放在柜上。伙计抓了药包好，苏念拿着出门递给老妇人，把用法说了，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二石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翘。

苏念又转身走进街角一家杂货铺，用二两银子中的一两租下了那间带后屋的铺面。租期半年，这是她算过的账，剩下的钱刚好够买基础的药材、几个陶罐、一杆小秤和一块做招牌的木板。

当天下午，苏念就在铺面门口支起了一张旧桌子，摆上刚买的药材和陶罐。苏二石在屋里收拾后面那间小屋，把草鞋摊子也支到了门口。

镇上的居民路过时好奇地往里看，但没人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开药铺，这事本身就透着不靠谱。

苏念不急。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翻着刚买的一本《汤头歌诀》，心思却飘在别处。

医患信任是需要建立的。在急诊科，病人刚来的时候也拿怀疑的眼神看我，尤其是年轻女医生。但专业能力就是最好的招牌。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一单生意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架着个老太太走过来。老太太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年轻男人满头大汗：“郎中，姑娘，我娘喘不上气，济仁堂说让准备后事……”

苏念已经站起来了，几步走到老太太面前。没有听诊器，她直接弯腰把耳朵贴在老太太胸口——

心音遥远，心率快，双肺满布湿啰音。再看老太太的脚踝，水肿明显。端坐呼吸，口唇发绀。

急性左心衰。

“扶她坐好，腿垂下来，别让她躺平。”苏念的声音瞬间进入指令模式，年轻男人下意识照做。苏念转身进铺子，从药材堆里飞快地拣出几味药——葶苈子、大枣，又取了一小块自己昨天从空间取出备用的利尿剂碾成粉混入。

空间里的西药有限，得留着应急。这种程度的心衰，中医的葶苈大枣泻肺汤配合小剂量利尿剂能稳住。

她快速煎了一碗药汤，扶着老太太慢慢灌下去。大约两刻钟后，老太太的呼吸平缓下来，嘴唇颜色从紫绀转为暗红，水肿的脚踝没有立刻消，但呼吸频率降下来了。

年轻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不，大夫！您救了我娘的命！”

苏念扶他起来：“别跪。这几天让你娘每天来换方子，七天一个疗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飞。

第二天，苏记药铺门口排了三个病人。第三天，六个。第五天，济仁堂的伙计站在街对面，脸色难看得像踩了狗屎。

苏念忙得脚不沾地，苏二石在前头帮她招呼病人、收钱、抓药，脑子快嘴也甜，婶子大爷叫得人心暖。他还自作主张在门口放了个木牌，上面写着“苏记药铺——专治急症、外伤、小儿发热”，字迹工整得不像村里出来的。

第八天，沈墨言来了。

他站在药铺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那卷书册换成了一本《伤寒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张脸放在现代至少值一个偶像剧男二号。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听说你这里招人。”

苏念正在给一个孩子处理烫伤，头也没抬：“不招。”

“我不要工钱。”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沈墨言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但那双眼睛——苏念又一次被那双眼睛里的深邃盯得后背发麻。

“管饭就行，”他补充，“我住在村东破庙，已经三天没吃饱了。”

苏二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打量了沈墨言两眼，然后看向苏念，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这人不对。

苏念当然知道这人不对。一个落魄书生，懂医理，会炮制药材，气质一看就不是穷人家出来的，而且偏偏在苏念刚站稳脚跟的时候“恰好”出现。

但她需要人手。而与其让他在暗处盯着我，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行，”苏念说，“管饭，没工钱。前三天试工，不合格就走。”

沈墨言弯了弯嘴角，拱手一礼：“多谢苏姑娘。”

他走进药铺，经过苏念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念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味道——是黄芪和当归，还有一味她一时没分辨出来的、冷冽的草木气息。

沈墨言已经走到柜台后面，放下书册，熟练地开始整理药柜上被她随手乱放的药材。苏二石瞪着他，沈墨言回头对苏二石笑了一下。

苏二石没笑，低头继续编草鞋，但手指比刚才快了几分。

苏念压下心里的疑惑，转头继续处理烫伤的孩子。但她余光一直在注意沈墨言的动作。

他整理药材的手法和速度，绝对不是一个“落榜书生”该有的水平。他在药柜前站定，目光扫过一排排药材，然后伸手，准确无误地拿出了苏念昨天刚放错位置的一味药——桑白皮放回了正确的格子里。

苏念没说话。

沈墨言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药柜，各怀心思，但谁都没有点破。

傍晚关铺子的时候，苏念在后屋算账。今天一天收了八十多文，比在村里给人看病强多了。苏二石在门口收摊，沈墨言在扫地，动作慢条斯理，但每一寸都扫得干干净净。

苏念正要合上账本，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哭喊。

“苏大夫！苏大夫在吗！我媳妇儿要生了，生了一天一夜生不出来！稳婆说没救了……”

苏念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她冲出后屋，看见一个男人满脸是泪地跪在铺子门口。沈墨言已经放下了扫帚，目光和苏念对视了一瞬。

难产。在这个没有剖宫产、没有输血、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难产就意味着……

苏念攥紧拳头。

“带路。”

沈墨言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我跟你一起去。”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墨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会接生？”

“不会。”沈墨言说，“但我读过一些医书。或许能帮上忙。”

苏念没再问，转身跟着男人往镇子西头跑去。沈墨言紧随其后，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书生。

夜风扑面而来，苏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要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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