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书办生活

搬到西跨院的第三天，我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那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我还躺在床上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但很干脆。我披上外衣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摞册子，摞得比他的下巴还高。他从册子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册子往我怀里一塞。

“刘总管说了，这些是今年的田赋清册，让你誊抄一份留底。原册今天午时之前还回去。”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在院子里蹬蹬蹬响了几下就没了。

我抱着册子回到屋里，放在桌上。一共七本，每本大概五六十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翻开第一本，是昆明府周边几个州县的田赋征收记录，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是行草，写得极为潦草。很多数字涂改过，涂改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旁边写着“重核”二字。

我烧了一壶水，磨了墨，铺开纸，开始抄。

抄书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耗心神。尤其是这种账册，数字和名目混杂，稍不留神就会抄错。抄错一个字，在王府里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在沈砚这个人设里，不能出错。一个靠“能写会算”谋差事的人，如果连抄录都做不好，那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

我抄得很慢。每抄完一页，就停下来核对一遍。午时之前，我只抄完了两本。还回去的时候，那个小厮又来了，接过册子翻了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抱着走了。

下午，又送来三本。

就这样过了七天。

七天里，我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样：卯时起床，抄册子，午时还册子，未时领新册子，继续抄，酉时吃饭，戌时在院子里走一圈消食，亥时上床。王府里没有人来跟我多说话，那个带我进来的中年人也没有再出现过。刘总管更是影子都没见着。

但我没有闲着。

每天还册子的时候，我会在院子里多走几步。西跨院的位置在王府的西南角，离正院有一段距离，但离侧门很近。从西跨院出来，往东走是内宅的方向，往北走是幕僚们办公的院落，往西走就是那道临河的围墙。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西跨院周围的路径都走熟了。哪些地方有护卫站岗，哪些地方白天有人晚上没人，哪些门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关，我都记在心里。

第五天傍晚，我在北院附近遇到一个人。

那天我送完册子回来，路过北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我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几句。

“……这批粮草数目不对，你让我怎么跟王爷交代？”

“数目是户部那边定的，我照抄而已。”

“照抄？你照抄之前不看看上一季的底数吗？少了三百石，你当王爷看不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先别声张，我去找刘总管……”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北院的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人快步走出来，差点撞上我。

是个年轻人，头上戴一顶方巾，他看见我，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焦躁迅速转成一种习惯性的平淡，像拉上了一道帘子。

“你是新来的书办？”他问。

“是。沈砚。”

“苏见微。”他说，“王爷身边的文案。”

他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随意，但随意的程度不太对，一个人看陌生人时不会这么随意，这种随意是装出来的，是为了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被认真看。

“西跨院的？”

“是。”

“住得惯吗？”

“还行。”

他点了点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苏见微。王爷身边的文案。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回到西跨院，我坐在桌前，把今天听到的粮草数目记在脑子里。三百石的差额，数目不大，但发生在军粮上就不寻常。王府的粮草来源主要有两条：一是朝廷拨付，二是云南本地的田赋折色。这三百石的差额，要么是账面上做的手脚，要么是真的丢了。

如果是前者，谁做的？如果是后者，丢到哪里去了？

我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写下来。搬进王府之前，我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凡是涉及王府内部事务的信息，只在脑子里记，绝不落到纸上。竹箱夹层里那块粗布上记的东西，全是关于王府周边地形和人员往来的，没有一条涉及具体情报。

又过了两天，刘总管第二次召见我。

还是在第一回那间屋子里。刘总管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见我进来，没有抬头，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把那份文书推过来。

“你看看。”

是一份奏报的底稿。王府向朝廷汇报云南军情的例行奏报，写的都是套话，什么“边境安靖”“夷民向化”之类。但有一处删改的痕迹很明显：在“苗民蠢动”四个字后面，原本有一句话被涂掉了，涂得很厚，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出“已遣兵”三个字。

“这份底稿，前日送去誊抄的。誊抄的人跟我说，原稿上有涂改，问我怎么处理。我看了一下，涂改的地方是王爷亲笔。”

刘总管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我。

“你觉得，涂掉的这几个字，要不要补回去？”

这是一个陷阱。

我如果说不补，那就是不尊重王爷的原意；如果说补，那就是在质疑王爷为什么要涂掉。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

我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底稿。

“总管问我，我不敢乱说。但我想问一句，这份底稿送去誊抄的时候，是谁经手的？”

刘总管的眼神动了一下。

“誊抄的人，是哪个？”我又问了一遍。

“苏见微。”

苏见微。

“苏文案誊抄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别人？”

“他问了我。”

“总管怎么答的？”

“我让他照原稿抄，涂掉的就涂掉。”

“那这份底稿，苏文案誊抄完之后，有没有还回来？”

刘总管没有回答。

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如果还回来了，刘总管现在就不会拿着原稿来问我。这说明底稿在苏见微手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可能被抄录了一份，也可能被送到了别处。

“总管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刘总管把那页底稿收了回去，折好，压在茶杯下面。

“从明天起，你誊抄的册子，不要送到北院去了。直接送到我这里来。还有，这份底稿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

我起身要走，刘总管叫住了我。

“沈砚。”

“在。”

“你这个人，话不多。”

“话多的人，抄不好册子。”

刘总管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一闪而过，我没看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边是暗红色的晚霞，把檐角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有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苏见微誊抄了那份底稿。苏见微问过刘总管。苏见微手里的底稿停留了多久，没人知道。而刘总管把底稿的事告诉我，让我不要声张。

这说明刘总管在怀疑苏见微。

但他为什么选择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来了不到半个月的书办。他凭什么信任我？

除非他并不信任我。他只是在试探我。看看我会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如果传出去了，说明我和苏见微之间有联系，或者至少说明我管不住嘴。不管哪种，都说明我不可靠。

所以他等我犯错。

我深吸一口气，往西跨院走去。路过北院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苏见微，刘总管，涂改的奏报，三百石的粮草差额。

然后我想起了一个细节。

苏见微那天从北院出来撞见我，今天刘总管说，苏见微是前天誊抄的那份底稿。前天，也就是我在北院门口听见争吵声的那一天。

但那天我从北院经过的时候，是傍晚。按照王府的规矩，幕僚们申时就应该散了。苏见微却从北院里出来。

他在北院待到那么晚，做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纸照进来一片冷白色的光。院子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想起离开江南之前，父亲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说：“墨卿，你去吧。但记住一件事，不管到了哪里，先弄清楚谁和谁不是一伙的。”

我当时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想起来，父亲是对的。

在王府，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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