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祠堂翻盘

萧长烈把柴刀横在膝盖上，刀刃对着偏屋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线暗。后半夜他几乎没挪窝，腿麻了也不动，耳朵把院子里的每一声动静都收了一遍。柴房门口的黑灰味还没散干净，湿漉漉地罩在半空，压得人鼻梁发沉。

【系统小声嘀咕：宿主，你这一坐就是半宿，本系统愿称之为“守夜人·穷困版”。】

萧长烈：……系统你闭嘴，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天蒙蒙亮时，偏屋里传来窸窣声。孙癞子醒了，贴着门板小声喊：“大哥……我有话说……”没人理他。铁柱从墙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骨节噼啪响了两声。他走到偏屋门口，虎着脸：“憋着。等萧大哥发话。”

孙癞子不吱声了。

老周从后院转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火油罐的碎瓦，递给萧长烈。萧长烈接过来翻了个面——瓦底朝上，豁口还是新的，边缘沾着半干的黑灰。他掂了掂那片碎瓦：“钟能敲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腿脚不利索，走得慢，但落步很稳。片刻后，祠堂那边传来第一声钟响，铜锈味的声浪顺着晨风荡过来。第二声，第三声。青石村的黎明被这钟声撕开一条口子，狗叫起来，门板响起来，有人在院墙后头骂骂咧咧地问谁家死了人。

【系统精神一振：敲钟召集全村！宿主，你这排面，本系统愿称之为“村口第一告状人”！】

萧长烈：……低调，戏还没开场。

村里人来得不算快，三三两两，有的披着衣裳，有的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祠堂前的老槐树下很快站了一片。他们看见萧长烈把孙癞子按在石阶前，齐齐闭了嘴。孙癞子蹲在那儿，双手被麻绳反绑，脸皱成一团，怎么看都不像平时帮里正家扫院子那股神气。

萧长烈没急着开口。他等钟声落了，才绕到孙癞子身后，手掌落在他肩头。孙癞子抖了一下。

“各位乡亲，昨夜有人翻进我萧家院子，泼火油烧柴房。”萧长烈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送得清清楚楚，“人抓住了，火油罐还剩半截。我也没打他，没骂他，就想当面问一句——谁让你来的。”

人群嗡了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孙癞子嘴里呜呜了两声，抬头飞快地看了萧长烈一眼，又垂下去：“没人……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想偷点东西……”

“偷东西？”萧长烈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偷东西带火油？还专挑柴房泼？”

“顺手……顺手就带了……”孙癞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含在嘴里。

铁柱在旁边蹲下，粗声粗气：“你再顺手一个试试？”他把柴刀往地上一顿，刀背磕在青石板上，脆响一声。孙癞子脖子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

萧长烈拦住铁柱，从怀里摸出另一块包着布的火油罐碎片，放平在掌心上：“昨晚这罐油泼了一半，剩下的全渗进土里。油脚印从我家院门口一路出去，朝哪个方向，你心里没数？”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眼角扫过人群东侧：“村道东头，里正家新刷的白灰后院墙，今早怕是要洗了。”

孙癞子的嘴唇抖了抖，喉咙里滚了两滚，突然趴下去，额头磕在灰土上：“是里正！是里正叫我干的！他说烧了萧家柴房，让姓萧的连根柴火棍都别想剩！他说萧家败定了，……给我……给二百文……”

人群炸了锅。这话像往井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系统倒吸凉气：二百文！宿主，你一条柴房才值二百文？！本系统强烈建议，下回柴房标个价贴门上！】

萧长烈：……系统你重点抓得很准啊。

里正就是这时赶到的。他大概是从后院墙那边一路走的，靴底还沾着新刷的白灰，身后跟着两个管事的汉子，拨开人群大步走到祠堂前，声音又尖又利：“萧长烈！你抓个人往祠堂一绑，连钟都敢敲，你眼里还有没有村规？你这是私设公堂！青石村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破落户做主了！”

萧长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接他那句，只朝人群抬了抬下巴：“里正来得正好。孙癞子刚说，是您让他烧我家的柴房。”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弧度，“这话，您当真了？”

【系统搓手：来了来了！正主到场！本系统宣布：好戏正式开锣！】

萧长烈：……系统你比唱戏的还兴奋。

里正脸色一僵，随即冷笑：“一个泼皮胡咬，你也当供词？他昨儿吃错了药，满嘴胡话。你私设公堂、屈打成招，这笔账我回头和你算。”

“成。”萧长烈一点不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碎瓦，在晨光里转了转，“那我也不多说。三样东西，请乡亲们看看。”

他先指着自家柴房方向——半截焦黑的土墙还立在那儿，房梁塌成一根黑色的骨头，空气里飘着松脂烧过后的糊味。他再举起手里的碎瓦：“这是火油罐的碎片，镇上永记铺子的货，昨儿下午刚送进村。我萧家这半个月没进过镇，这火油是谁买、谁送、谁泼的，不用我猜。”

【系统激情解说：证据一——焦土！证据二——碎瓦！人证物证俱在，看里正怎么赖！】

第三样东西，他朝铁柱抬了抬下巴。

铁柱一手薅起孙癞子，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破布鞋，递给萧长烈。萧长烈接过布鞋，翻过鞋底，朝人群一亮：“这是昨晚跟着孙癞子一起来的那个瘦高个儿留下的。翻墙逃跑时慌里慌张，左脚一只鞋掉在墙根底下，被老周捡了回来。”他蹲下身，把鞋底和地面上残留的油脚印比了比——严丝合缝。鞋底糊着一层油泥，黑亮亮的，沾着沙粒。

萧长烈说道：“大家看看，这只鞋和地上留下的脚印、右脚鞋印这么吻合，而且那脚印、鞋印一路到了里正家后院墙根底下。中间没有断过。这些证据还不明显吗?”

萧长烈把鞋放下，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对里正说道：“另外你说孙癞是泼皮胡咬，这孙癞平日里不在别人家帮工，却独独在您家帮工呢？”

人群又哄地起来。里正的脸从红变紫，像锅底反了光。他往前一步，还想说什么，萧长烈却先一步把话头接了过去：“里正先别急，还有一桩事，也请乡亲们做个见证。”

他从老周手里接过一本薄薄的旧册子——正是前些天里正拿来逼税的那本。原来萧长烈提前让老周去把账房陈伯请了来，顺带把那本税册也带了过来。萧长烈翻到那册子中间一页，朝人群后方喊了一声：“账房陈伯在不在？麻烦陈伯出来，当面替大家认几个字。”

【系统压低声音：宿主连账房都请来了？！这是要当堂对账、釜底抽薪啊！本系统愿称之为“村头第一铁案”！】

人群后头挤出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帽，袖口全是茶渍，手指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老茧。他接过税册，两只手哆嗦着，在那页上来回对了两遍。最后抬起头，咂了咂嘴：“不对。这页上这排的‘二’字，墨色比周边深，是后描的。这个”两“字是补的，墨色也较深，按规定如果税册补字是要盖文书章的，而这里没有，补字不能做数——底账上记的，应该是三季税银共七钱。不是二两七。”

陈伯顿了顿，拿出一本底帐，原来那税册都有备份的底账，陈伯拿着底账翻了两页：“原页上的数目，应该和底账是一致的。这本册子上的，被改过。”

老头的嗓门不大，但祠堂前那棵老槐树连叶子都没晃，所有人都听清了。

里正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往前冲了一步：“老账房，你老眼昏花，胡说——”

“账房先生说话，比某些人可信。”萧长烈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慢慢解开。里面是几粒碎银和两串铜板，铜板间还沾着皂角粉和盐末。他数出一块银角，又添了几枚铜板，放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朝里正推过去。

银角磕在石面上，脆生生一声。

【系统眼睛瞪圆：宿主，你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等等——本系统算算：皂角粉、盐末……这不就是咱们熬盐卖皂攒的那点血汗钱吗！】

萧长烈：……系统你这回聪明了。

“萧家该交的，一文不少；不该交的，一文不认。”萧长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在石缝里，“三季税银，七钱。现在交清。里正按个手印，我萧家不欠村里的；往后哪个月还要来逼二两七，咱们就去镇上，让差役好好认认这后描的字。”

阳光下，那一小堆碎银铜板边沿泛着温钝的光。里正盯着它们，像是盯着一块滚烫的铁板。人群里有人轻声骂了句“黑了心”，又迅速被旁人的咳嗽盖住。

里正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把那堆钱扫下去，可他抬头看见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条麻绳搭在肩上，手里一下一下地绕着绳头。他嘴唇翕动几下，终于还是弯下腰，从袖子里扯出一张揉皱的纸，按在石板上。萧长烈从铁柱腰上抽出半截炭条递过去。里正手指僵了僵，接过炭条，在纸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又用拇指蘸了印泥，重重按下一个红印。

红印沾在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系统小声欢呼：手印到手！铁证如山！宿主，本系统宣布——这局，你赢麻了！】

里正转身就走，挤开人群时肩膀撞上老槐树，一片黄叶摇摇晃晃地落在他脚边。他走得很快，两个管事的汉子小跑着跟上去，其中一人回头看了萧长烈一眼，眼神阴沉得像井底的水。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走前朝萧长烈点了点头，没说话。老周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收好，拢进怀里，破布鞋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少爷，柴房得重砌。”

“嗯，慢慢修。”萧长烈弯腰拾起那些碎银铜板，数了数，又放回布包，朝偏屋方向看了一眼。铁柱正把孙癞子往屋里押，嘴里骂骂咧咧：“你给里正当腿子，人家给了你啥？二百文？烧一间柴房那点木头都不止二百文……”

【系统连连点头：铁柱说得对！二百文，还不够本系统发一次奖励的零头——啊不对，本系统好像也没发过几次像样的奖励。】

萧长烈：……系统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萧长烈没接话。祠堂前空了下来，那口钟还在梁上吊着，钟舌微微晃荡，像有什么话没说尽。

他站在台阶上，朝东边看了一眼。里正家的白灰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墙根下那串油脚印还没干透。他心里清楚，这一页翻过去了，但里正不会就这么算了。

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萧长烈掂了掂手里的布包，没有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那株从墙角冒出来的菜芽。芽尖顶着露水，嫩绿嫩绿的，一夜火气没伤到它。

他伸手拨了拨芽尖的露水，低声自言自语：“破屋保住了，口粮还早呢。”

【系统难得正经：宿主，本系统说句心里话——你刚才那出，银子是掏出去七钱，可换回来的，是往后没人敢随便往你头上踩的底气。这一波，不亏。】

萧长烈愣了一下，撇嘴道：……系统你难得说句人话。

萧长烈站起来，拍了拍手叮嘱王铁柱说："铁柱，回头得进山多砍两捆柴。秋天还长着，冬天总要过。”

他迈步往屋里走，日光正好翻过院墙，落在焦黑的柴房门口。几缕烟丝从灰烬里旋起来，飘在半空，像一个句号，又像一截没说完的话。

【系统轻声补了一句：宿主，加油。等哪天你把柴房重新砌起来，本系统保证——送你一捆上好的柴火当奖励。】

萧长烈：……系统你又来画饼啦。

晨光爬满院墙，那株菜芽在风里晃了晃，嫩绿嫩绿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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