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货大楼

县城百货大楼，那可是八十年代的“金銮殿”，全县逼格最高的地标性建筑。大楼墙体通体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气派非凡。在这个买布都要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里就是潮流的“风向标”，是无数大姑娘小媳妇们做梦都想来“开开眼界”的圣地。

陈卫东站在门口，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沾满黄泥、鞋帮子都要咧开嘴大笑的解放鞋，又瞄了一眼玻璃橱窗里那个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自己的样子，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要是上辈子，他这会儿估计早就夹着尾巴溜了，生怕里面的售货员把他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但现在，兜里那六百块钱就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他心窝子发热，底气满满、直冲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瞧他这“六亲不认”的步伐，仿佛他不是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巡视的大领导，即使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在一楼的日用品和纺织品区，人挤人，那热闹劲儿跟赶集似的。柜台前围满了穿着花袄的大妈大婶，正为了几尺刚到的确良布料施展“鹰爪功”，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陈卫东目标明确——化妆品柜台。

“同志，拿盒雪花膏瞧瞧。”陈卫东走到柜台前，手指点了点那盒“友谊牌”雪花膏。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毛，那眉毛画得跟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似的。闻言，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像X光扫描仪一样把陈卫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一身破衣烂衫，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鼻孔里顿时哼出一声冷气。

“看什么看？那个可是要8角5分钱一盒的！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女售货员翻了翻白眼，把镜子往桌上一扣，“去去去，买雪花膏去隔壁小卖部，那里一毛钱一盒的蛤蜊油才配得上你的气质。”

周围几个正在挑香皂的大妈也捂着嘴偷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这人是不是脑子瓦特了”的鄙夷。

陈卫东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教她做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细得像指甲刮黑板的女声：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村那个陈卫东吗？”

陈卫东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烫着爆炸头、穿着灯芯绒外套的中年妇女正挎着篮子站在他身后，脸上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是他的二婶——王桂花，出了名的势利眼，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陈卫东家的笑话，背地里没少嚼舌根，堪称村里的“情报中心主任”。

“二婶。”陈卫东淡淡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二婶，我可没你这样的侄子，嫌寒碜！”王桂花毫不留情，脸上那不屑的表情更加明显，她走上前，指着陈卫东对周围的人大声说道：“大伙儿都来瞧瞧啊，这就是我们村里的陈卫东，就是前两天偷家里钱拿去挥霍的那个败家子，现在还有脸跑县城来逛百货大楼？怎么着，是想在这儿也顺手偷点啥？”

女售货员一听，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原来是个小偷！保安！保安呢？快来抓二流子！别让他碰了咱们的柜台！”

“谁说我要偷东西？”陈卫东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王桂花，“二婶，嘴巴放干净点。我买东西，还需要向你打报告不成？你算个哪样烟盒儿？”

“买东西？就你？”王桂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脸上的粉都掉渣了，“你兜里要有五块钱，我把这玻璃柜台生吃了！”

“你睁大你的狗眼瞧仔细了。”

陈卫东不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那厚厚的一沓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对于月薪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来说，这笔钱简直就是一道无声的惊雷，震慑力十足。

原本嘈杂的柜台瞬间安静了下来，女售货员的眼睛瞬间直了，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脸上立刻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哎呀，同志，真对不起，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是要买雪花膏对吧？这“友谊牌”的最好，我再私人赠送您一盒香脂，咱们交个朋友！”

王桂花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沓钱，舌头都在嘴里打结了：“这……这钱哪来的？你……你抢信用社啦？”

“抢信用社？”陈卫东拿起那盒雪花膏，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那条围巾，我也要了。给我包起来。”

“好嘞！马上给您包起来！”女售货员手脚麻利地包好递给陈卫东。

陈卫东接过东西，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王桂花，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但那笑容里透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王桂花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柜台，退无可退：“你……你想干什么？想打人，打人可是要犯法的啊，大伙儿可都看着呢！”

“二婶，这钱来路正不正，不用你操心。”陈卫东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倒是你，上次偷偷把我家那只下蛋的母鸡抱走炖汤的事儿，要是让我娘知道是你偷的，你说她会不会去你家闹，用鞋底板抽你？”

王桂花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咧咧啥！我……我没偷！那是它自个儿走丢的！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在胡咧咧，你心里有数，那鸡骨头还在你家灶坑里没烧完呢吧？”陈卫东直起身，拎起东西，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了，回家了，没空陪你玩。”陈卫东边走边对王桂花调侃道。

…………

在回村的路上，陈卫东的心情格外舒畅。

他还特意绕了一段路，去国营饭店买了半斤酱牛肉和几个白面馒头，揣在怀里热乎乎的，那是幸福的温度，也是重生的味道。

等他慢悠悠的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破旧的土坯房里，苏秀芸正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纳着鞋底，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向陈卫东。

陈卫东每次看到她，心都像被针扎了一样的疼，前世，就是这个蠢女人，对他不离不弃，最后活生生的给累死了。

陈卫东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秀芸，过来。”

苏秀芸愣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陈卫东拿起那盒雪花膏，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在破旧的屋子里，把那股霉味冲得七零八落。他挖出一指头，轻轻抹在苏秀芸粗糙的手背上，温柔地揉搓着。

“这是……给我的？”苏秀芸不敢相信地看着那盒精致的雪花膏，眼泪掉了下来，“这么贵，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去借的高利贷？”

“先买了一盒回来，你跟娘搭伙一起用。我如果单独给她买一盒回来，她是肯定不会要的，所以就买一盒回来，你跟娘一起用。放心，钱是我自己赚的，正经路子。”陈卫东笑了笑，又拿起那条红围巾，围在苏秀芸脖子上，“嗯，好看！比村东头的翠花好看多了”陈卫东调侃道。

红色的围巾映衬着苏秀芸苍白的脸，让她瞬间有了血色，美得像朵盛开的山丹丹花，看得陈卫东心里一阵火热。

就在这时，外屋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陈卫东他爹老陈头举着根旱烟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抹眼泪的陈母，“好你个败家子，给我滚出来！听说你去县城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

老陈头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看着桌上的酱牛肉和白面馒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陈卫东走过去，扶住老陈头，又拉过陈母，道：“爹，娘，从今天起，咱们家的好日子来了，以后这酱牛肉，白面馒头，管够！咱们天天吃！”

转头又对他娘说：“娘，我买了盒雪花膏，你就和秀芸搭伙着一起用”。“不、不、不……”陈卫东他后面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他娘就边摆手边说：“我用猪油就可以了，这么多年了，每次只要手一裂开，我用一小滴猪油往上一抹就可以了，那个雪花膏就留着给秀芸用。”话还没说完，她就朝厨房走去了.........

老陈头也凑过来补了一句：“是的，我和你妈都一把年纪了，哪还用什么雪花膏嘛，手裂开了用猪油抹抹就好了”。

陈卫东对老陈头说道：“爹，我现在去一趟老歪叔家，把欠他的五十块钱还了。吃饭之前我准时赶回来。”话一说完，像风一样的就跑出去了。他要赶紧把老歪的钱还了，还要赶回来吃饭呢？

今晚吃大餐.........

饭桌上，陈卫东对老陈头说：“爹，我打算承包后山那片荒坡。”话音刚落，全家人都是一愣，连饭都忘了吃，都望着陈卫东。老陈头缓过神来后，一下子站起来，大声的吼道：“那片荒坡全是石头蛋子，种啥死啥，连野草都懒得长！你要它干啥？养石头精啊？”陈卫东说：“爹，我自有打算。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后山那片荒坡了。”

晚上，陈卫东又把为什么要承包那片荒坡，具体要如何操作，都事无巨细给全家人讲了一遍，他讲得那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虽然家里人听得那是一知半解，但看上去陈卫东好像很懂、很厉害的样子，家里人最终还是都支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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