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铁面质检组

田家坪、李家屯和张家湾这三个刚拜了把子的村庄脑门上。为了能尽快把货发出去，果园里灯火通明，几百号村民熬得眼珠子通红，跟僵尸片里的群演似的在树上疯狂摇摆。

第三天傍晚，陈卫东巡视分拣中心时，职业病犯了。传送带上的苹果虽然大部分红光满面，但偶尔夹杂着几颗“歪瓜裂枣”，有的个头缩水。

“停！”陈卫东一声吼，直接拉了总闸。

机器声戛然而止，工人们面面相觑。负责采摘的组长张二狗，陈卫东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擦着油汗凑上来赔笑：“陈总，咋了？这都火烧屁股了，物流车在外面排队排得都要便秘了，咱得抓紧啊。”

“抓紧？”陈卫东捡起那颗带伤的苹果，狠狠砸在地上，汁水四溅，“你是想抓紧把‘真心’这块招牌砸烂吗？这种次果混进去，客户退回来的就不止是一箱苹果，那是把咱们刚攒起来的信誉踩进泥里，把咱们全村人的饭碗给砸个稀碎！”

“哎呀陈总，”张二狗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这就一点点皮外伤，套上网套谁看得见啊？再说了，大伙儿累得跟孙子似的，手底下没个轻重，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陈卫东的眼神冰冷地盯着他，道： “在我这儿，没有差不多，只有‘生’和‘死’。”

他转头看向苏秀芸：“去，把村口那几间废弃仓库腾出来，立刻成立新的质检组，就叫‘铁面质检组’吧。我不信外人，去田家坪把那些平时最爱嚼舌根、最较真的老太太请来，再去李家屯找那几个脾气最臭的老头。每人每天工资一百，任务只有一个——六亲不认，见谁咬谁。”

张二狗脸色变了：“陈总，这……这也太伤和气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这一搞，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有疙瘩？那就把它揉开。”陈卫东盯着他，“要么按标准干，要么现在就滚蛋，工钱一分没有，出门左转不送。”

第二天清晨，分拣中心门口赫然多了一道“鬼门关”——两张掉漆的八仙桌拼成的长案横在路中间，上面摆着游标卡尺和几盏大号手电筒，十位平均年龄六十岁以上的“铁面判官”一字排开，胳膊上清一色戴着“质检员”的红袖章，那眼神比鹰还尖。

“卡尺一量，直径不够80，滚！”

“果柄太长，扎手伤果，滚！”

“背面有黑点，看着晦气，滚！”

老太太们手起果落，动作快得带风，被挑出来的苹果像流水一样被扔到一边，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更有趣的是，这帮老太太凑一块，那嘴皮子比手里的活儿还利索，简直是全自动的“碎嘴子”输出机。

田家坪的刘大娘刚用卡尺卡掉一颗苹果，斜眼瞅见李家屯的赵婶子手下留情放过去一个，立马开启了嘲讽模式：“哎哟，赵妹子，你这是咋了？眼瞎了还是手抖了？这果子屁股上都长痘了你也敢要？是不是看你那远房侄子摘的，心软了？”

赵婶子脸一红，梗着脖子回怼：“放屁！这是‘太阳斑’，懂不懂？这是晒太阳晒的勋章！哪像你，把你家那口子看成贼，刚才把你亲外甥的果子都给扔了三个！”

“我那是大义灭亲！”刘大娘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唾沫星子横飞，“陈总说了，要六亲不认！我这是给陈总守大门，不像某些人，拿着一百块工资，干着五十块的活儿，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你才偏到胳肢窝！你全家都偏到胳肢窝！”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太太，隔着一米宽的传送带，吵得面红耳赤，手里的活儿却一点没停，甚至因为斗嘴斗出了火气，扔果子的速度更快了。旁边的年轻后生们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哪是质检组啊，这简直是相声二人组。

张二狗看得肉疼，跑过去想捡回来：“大娘，这好好的果子，就是有点黑点，削了能吃，咋就扔了？”

刘大娘眼疾手快，旱烟袋杆子往他手背上一敲，那力道比打狗还狠：“去去去！陈总说了，这是次果！次果进箱子，就是砸饭碗！你懂个屁！一边去，别耽误老娘做事！”

张二狗捂着手，敢怒不敢言，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矛盾终于在第四天爆发了。

由于标准严得变态，加上连续高强度作业，村民们的怨气值满了。张二狗趁机煽风点火，带着几十号人堵住了分拣中心的大门。

“不干了！这哪是收苹果，这是挑金豆子呢！”

“陈卫东有钱了就不认人，稍微有点瑕疵就不要，让我们白忙活？”

“退钱！把这几天的工钱结了，我们不伺候了！”

现场乱成一锅粥，外面的物流司机狂按喇叭，里面的工人罢工闹事。苏秀芸急得眼圈通红，看向陈卫东。

陈卫东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还在晃荡的旧铁桶，刺鼻的柴油味瞬间盖过了空气中的果香。

“大家都觉得这些果子可惜，是吧？”陈卫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没人敢接话。

“我也觉得可惜。”陈卫东点了点头，“每一颗果子都是大家的心血。但是，如果把这些果子发给信任我们的客户，那是对人心的践踏！既然你们觉得这些垃圾是宝贝，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

说完，他猛地挥起铁锹，铲起一铲子柴油，泼在了那堆苹果山上。

“陈总，你干嘛？”张二狗吓了一跳。

“点火。”陈卫东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只听“呼”的一声，火焰瞬间腾起，伴随着苹果被烧焦的诡异甜香，迅速弥漫开来。几千斤被扣下的苹果在熊熊大火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果实，那不仅仅是灰烬，更是村民们眼里的血汗钱。

围观的村民都惊呆了，下巴掉了一地。那可是钱啊！好几万块啊！就这么烧了？这败家玩意儿！

火光映照在陈卫东脸上，他看着众人，字字千钧：“今天烧的是次果，明天保住的就是我们的饭碗。我陈卫东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凡是混进次果的，不仅工钱全扣，还要十倍罚款！谁要是觉得我陈卫东不近人情，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但只要留在这儿一天，就得守我的规矩！”

大火烧了整整半个小时，烧得张二狗心惊肉跳，烧得村民们怀疑人生。

看着化为焦炭的苹果，张二狗低下了头，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心想这人是疯子，绝对不能惹。村民们看着陈卫东坚毅的侧脸，心中原本的怨气，渐渐变成了一种对“疯子”的敬畏。

“都愣着干什么？”李老栓咳嗽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筐，“干活！别让陈总的一把火白烧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谁再敢往里面塞烂果子，不用陈总赶，老子先把他腿打断！”

人群散去，重新回到了岗位上。这一次，分拣线上的苹果，颗颗饱满，再无瑕疵，大家都怕了，生怕下一个被烧的就是自己的工钱。

苏秀芸走到陈卫东身边，看着那堆灰烬，轻声道：“东哥，这把火烧得有点狠，好几万块钱呢，心疼不？”

陈卫东扔掉铁锹，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远处连绵的果园，淡淡一笑：“几万块买个全村的‘服从性测试’，不贵。秀芸，你要记住，在这个行业，信任可以让你飞得很高，但只有品质，能让你落得稳，不至于摔成肉泥。”

当晚，第一批经过‘铁面质检组’检验过的苹果装车发货。

陈卫东站在村口，看着车灯汇成的长龙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这道品质防线，终于立住了。而田家坪，也真正从一个草台班子，蜕变成了一支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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