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的准备工作做了整整一周。
他先是把旧宅翻了个底朝天。师爷留下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除了那只青铜匣和那枚玉简,箱底还压着一本手绘的星象图,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坐标,其中有两个被朱砂圈了出来,一个在南极,一个在百慕大。圈旁有一行蝇头小楷,写着"两处皆可入,南极为先"。
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了底。
接着他开始采购物资。灵石、丹药、符箓、阵旗,一样样往储物袋里塞。储物袋是师爷留下的,巴掌大小,内里却有十余立方米的空间,是修真界难得的珍品。他还在黑市上淘了一身防寒的灵蚕丝衣,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代价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
钱是个问题。修真界不流通纸币,一切靠灵石说话。他的中品灵石只剩下七块,下品灵石倒有三百多块,可这种级别的灵石,在真正的修士眼里跟玻璃珠子没什么区别。
他决定先解决钱的问题。
城南的老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成了白色。可这间茶馆的后堂,是整个城市最大的灵石交易场所。楚渊在这里混了十年,掌柜的姓赵,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修真界一半的地下渠道。
他挑了个午后,戴着斗笠走进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楚渊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后堂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赵掌柜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只铁球,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赵掌柜说。
楚渊在对面坐下。
"听说你要去南极。"赵掌柜开门见山。
楚渊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赵叔消息灵通。"
"灵石圈就这么大。"赵掌柜把铁球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上品灵石一块,换你一次消息。说说,你去南极干什么?"
楚渊沉吟片刻。"探险。"
"探险?"赵掌柜笑了,笑容很淡,"南极那地方,灵气稀薄得连只雪兔都养不活。你去探险,探什么?探冰川怎么结冰的?"
"赵叔既然知道我去南极,想必也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确实知道一些。"赵掌柜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上清派的楚道友,你师爷清虚子二十年前飞升,你师父玄诚子闭关三年。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突然要去南极,还一掷千金地置办装备。你不是去探险的,你是去找东西的。"
楚渊不说话。
"我不问你找什么。"赵掌柜摆了摆手,"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南极那地方,不干净。"
"怎么说?"
"三个月前,有人看见南极上空出现过灵气异象。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有人在冰层下面动了手脚。"赵掌柜顿了顿,"动那个手脚的人,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来头很大。"赵掌柜盯着他的眼睛,"大到你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最好别去招惹。"
楚渊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想把事情瞒得死死的,可眼下看来,瞒不住。修真界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发达,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半真半假地应付。
"赵叔的意思,是让我别去?"
"我的意思,是让你把眼睛擦亮点。"赵掌柜重新拿起铁球,慢悠悠地转着,"你要真去了,遇到看不懂的东西,别乱碰。先问,再动。"
楚渊起身,抱了抱拳。"多谢赵叔。"
"谢就不必了。"赵掌柜说,"上品灵石别忘了。"
楚渊留下一块上品灵石,转身出了茶馆。走出老远,他才松了口气。
赵掌柜的话验证了他在皮纸里看到的那一点:南极的锚点,确实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那些来头很大的人,到底是谁?星海联盟?魔界?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必须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采购,一边暗中打听。可所有关于南极的消息都模模糊糊,像是一层雾罩着。越是打听,他越觉得不对劲。修真界里但凡有点动静,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可南极那件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了,竟然还被人捂得严严实实。
能捂得住这种消息的,只有一种人。
官方的。
楚渊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旧宅,他坐在案前,把这几天的情报一条条梳理。蜡烛烧到了底,蜡油淌了一桌子。他盯着那些文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去茶馆算起,到现在,不过七天。
七天里,他的采购记录、出行计划、打听的内容,全部被人看在眼里。赵掌柜的提醒看似是好意,可换个角度想,那也是一次警告。一次来自官方的、不动声色的警告。
昆仑监察司。
这个名字,修真界里没人不知道,也没人愿意提起。它是上古遗留的监管机构,名义上负责维护修真界的秩序和隐秘,实权极大。任何涉及禁区、秘境、上古遗物的行动,都必须经过它的批准。谁要是敢绕过它,后果不堪设想。
楚渊一直以为,以自己这种级别的修士,监察司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连登上监察司名册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看来,他想错了。
不是因为他重要,而是因为他碰的东西重要。
那张皮纸,那幅封印阵图,那九处锚点。这些事,恐怕早在监察司的管辖范围之内。
楚渊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
他没有犹豫太久。既然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他,那最好的应对不是躲,是迎上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个普通的、想去南极探险的散修。只要他不动声色,监察司就没有理由动他。
他决定等。
这一等,等了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旧宅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规律。三下,停一息,再两下。
楚渊正在后院练剑,闻声收剑入鞘,缓步走到门前。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以神识扫过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一朵极小的云纹。云纹是银线绣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因为那人戴着一张面具。面具是青铜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楚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朵云纹,是昆仑监察司的标志。
他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中等,站姿随意,可楚渊一眼就看出,这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像一座山,你站在它面前,不用它做什么,你就已经觉得自己渺小了。
"楚渊道友?"那人开口了,声音很温和。
"正是。"楚渊侧身,"里面请。"
那人走进院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前那三尊牌位上。他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像是默哀,然后才转身。
"上清派凌霄子一脉?"他问。
"是。"
"失礼了。"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方,监察司第七处,例行公事。"
楚渊泡了茶,两人面对面坐在堂前的旧木桌旁。茶杯是粗瓷的,茶水是最便宜的茉莉花。楚渊把茶推到对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
"方先生来找我,所为何事?"
方姓修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观察楚渊的反应。
"听说你要去南极。"他终于开口了。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是。"楚渊坦然承认,"想去看看冰川。"
"看冰川?"方姓修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楚道友是修士,不是地理学家。修士去南极,通常是为了别的东西。"
"方先生明鉴。"楚渊笑了笑,"在下囊中羞涩,想去南极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灵材可采。你也知道,这年头灵石难赚。"
"灵材。"方姓修士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还得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防寒的衣物,一些丹药,还有阵旗。,"楚渊一一数来,条理分明,"南极灵气稀薄没有阵旗护身,金丹修士也撑不了几天。"
方姓修士听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推到楚渊面前。
"既然是去南极,那就按规矩来。"他说,"填一份申请表,说明目的地、停留时间、随行人员,以及可能接触的禁区范围。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你答复。"
楚渊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书。
文书的抬头印着昆仑监察司第七处八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项内容,其中有一栏是"是否涉及上古遗迹",另一栏是"是否携带宗门信物"。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两栏,他必须填否。可他身上带着上清玉佩,怀里揣着皮纸。一旦被人检查,什么都藏不住。
"这是必须的?"他问,语气尽量平静。
"必须的。"方姓修士说,"所有前往禁区范围的活动,都必须报备。这是规矩。"
"如果我,不报呢?"
方姓修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可楚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大人在看着一个想要偷糖吃的孩子,既觉得幼稚,又觉得可怜。
"楚道友。"方姓修士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劝你想清楚。监察司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一些不该被打开的东西,不被打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渊明白了。
这不是例行公事。这是一次针对他的、有针对性的谈话。对方已经知道他在查什么,只是不确定他知道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才用这种半遮半掩的方式,一边警告,一边试探。
他在赌。赌楚渊会知难而退。
楚渊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方姓修士微微皱眉的事。
他拿起笔,在"是否涉及上古遗迹"那一栏,填了一个"否"。在"是否携带宗门信物"那一栏,也填了一个"否"。填完之后,他把文书推了回去。
"我只是一个穷散修。"楚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去南极采点灵材,赚点灵石,养家糊口。"
方姓修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预见。
"好。"方姓修士收起文书,站起身,"申请我们会尽快批复。批复下来之前,请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方姓修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楚道友,我多说一句。你师爷清虚子,当年也在我们这里备过案。他很聪明,也很谨慎。可惜聪明人有时候会做蠢事。"
楚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
方姓修士推开门,暮色涌了进来。他的身影站在门口,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我的意思是,有些路,看起来是路,其实是墙。"他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楚渊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方姓修士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有些路,看起来是路,其实是墙。"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警告他别走,走了就是撞墙。另一种是提醒他,那张网太大了,大到连昆仑监察司都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守住底线,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可还有第三种可能。
楚渊关上门,走回堂前,在牌位前缓缓坐下。
方姓修士说师爷当年也在监察司备过案。这句话是真的。师爷清虚子是正经飞升的修士,飞升之前必须经过监察司的核验,这是规矩。可方姓修士特意提起这件事,用意不在怀旧。
他在暗示。
暗示师爷当年知道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然后飞升了。而飞升的结果是什么?是彻底断联,是残魂被困,是被天魔啃噬。
如果连师爷那样的人物,都只能在监察司的眼皮底下装糊涂,然后赌一把飞升,那监察司本身,会不会也是那张网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楚渊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皮纸上的结构。最外层是看守,是阵。那些披甲持戟的影子,是封印的一部分。那如果昆仑监察司,就是那些影子在人间的对应物呢?
不是守卫,是看门狗。
楚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练剑,也没有打坐。他坐在堂前的灯下,把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反反复复地想。
方姓修士的温和,是伪装还是无奈?他的试探,是例行公事还是别有用心?他走的时候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暗示?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昆仑监察司,不能信。至少不能全信。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檀木箱前,再次把它打开。箱底的青铜匣还在,匣中的玉简还在。他把玉简贴在额头,师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去那里,你会明白一切。"
师爷没有提昆仑监察司。不是忘了,是来不及。师爷飞升得太匆忙,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
楚渊把玉简收好,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老槐树的枝干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监察司已经盯上了他。填了那张表,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明处。对方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所有的采购、所有的打听、所有的准备,都在对方的视线之内。
可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对方忌惮他。
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凭什么让昆仑监察司第七处亲自登门?只有一个解释,他手里的东西,重要到连监察司都不敢掉以轻心。
那张皮纸,那幅封印阵图,是他唯一的筹码。
楚渊缓缓摊开那张描好的图纸,借着月光,凝视着上面的九处光点。
南极,最暗的那一处。
"你既然来找我了,"他轻声说,"就说明你们也还没完全掌控局面。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把图纸仔细卷好,藏进怀里。
明天,他会照常去采购,照常做准备,照常在茶馆里和赵掌柜聊天。他会表现得像一个最普通的、想去南极碰运气的散修。他会填完那份申请表,然后等批复。
他会按规矩来。
但规矩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等的。
楚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都市里苟着修炼的普通修士了。他已经站在了棋盘上,成了一颗被人盯着的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他抬起头,看向堂上祖师凌霄子的牌位。月光落在那块小小的木牌上,牌位上的字模糊不清。
"祖师,"他低声说,"您当年一个人扛下了整张网。现在,弟子来了。"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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