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炼金术士的密谋

飞船出发前一天，楚渊又去找了墨尘。这回不是告别，是去拿一样东西。他没走正门，还是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去，六十七层换楼梯，那道防火门他拿灵力一顶就开了。走廊里的厚地毯把脚步吞得干干净净，走到尽头，墨尘办公室的门开着，这人坐在转椅里，对着一块电脑屏幕发呆。

楚渊进门的时候，墨尘连头都没抬，只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转，胖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说:“你上次问我星海联盟的事，我查了几样东西，你最好坐下来看。”楚渊没有坐，站着一行一行往下读。

文件开头是炼金术士协会的内部纪要，这个协会存在了一千多年，干的活计说白了就是一门手艺，把一种能量换成另一种能量，跟铁匠打铁、厨子炼油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他们换的是灵气、地火、活人的本命精气。协会里头一直分两派，保守派主张慢来，下位面的东西细水长流地取，取一点留一点，留个来年的根；掠夺派主张一口吞，趁下位面还没长硬，趁早连锅端。

这一份纪要，出自掠夺派的手笔。纪要上写得明明白白，共有四方签过一份密约，把地球划成了下位面的储备仓。要一层一层地抽干这颗星球的灵气，连地脉最深处的根子都不留，转成驱动一座战争堡垒的能量。整桩谋划起名叫归零计划，取的正是归零者的名号。那帮人盘算得很清楚，既然归零者迟早要来收，不如自己先动手，把地球炼成一件兵器，拿去跟归零者换一条活路。

楚渊读完这一段，手搁在桌沿上，没说话。

墨尘把屏幕往下翻了一截，指着另一行说，你看这座实验室。炼金术士协会在东海人工岛上修了一座实验室，专门研究锚点晶石的能量转化。他们已经摸出门道了，同样一块晶石，过去只能榨出七成灵力，如今能榨出十成，还多出三成的余量。过去要一百块才能点着的火，现在七十块就够了。

人工岛！走私集团在南极凿锚点，星海联盟把凿下来的晶石一船一船收走，炼金术士拿去实验室里转化，这是一条从凿到炼的流水线，一环扣一环，一环都不少。他从前只知道有人偷晶石，不知道偷去的石头被磨成了什么粉。现在他知道了，那粉是塞进炉子里烧的煤。

墨尘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建筑结构图，一个巨大的环形阵法占满了整幅画面，阵法的纹路是拿灵力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一道叠一道，一直铺到地壳里头。炼金术士协会要在那座实验室里立起一座炼金阵，规模是此前那座的三倍。他们不满足于转化晶石了，他们要直接抽地脉的本源。

楚渊的眼睛落在那圈纹路上，看了很久。

地脉是本，灵气之所以能一代一代不绝，靠的就是地脉在底下慢慢转。灵植吸灵气长成，灵兽吃灵植活下来，人喝这口含灵的水、吃这碗含灵的粮，世世代代才有个底子。地脉一空，灵气就成了无源之水，头一桩倒霉的不是修士，是地里的庄稼，是山上的草木，是连修真两个字都没听过的普通人。

墨尘说:“两年之内，他们能把地球炼成一座移动战争要塞。灵脉抽干，地壳改造成引擎的骨架，地表再也不适合人住。到那时候，这颗星球上剩下的就不是活着的人，是塞进炉口的料。”

楚渊在心里翻了翻旧账，南极锚点三年前崩过一回，噬时兽巢穴三年前破过一回，龙宫秘库三年前封过一回，金虹子亲手把龙宫图撕成两半也是三年前。他一直以为那些事是各忙各的，如今摆在同一个时间上头，才知道是同一只手在同一天里动的。而如今这只手又掐着一根新的引线，掐得比前几回都紧。

“我要去。”

墨尘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东海，人工岛，炼金实验室。我先发制人，把那座阵给毁了。两年太长，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师父的噬魂咒有解，拖到我上月球取了寒髓，拖到我回了南海开了秘库，拖到灵界那道静止的时间里头把师爷背出来。只要这颗星球还在转，他们就别想把炉子点起来。”

墨尘没立刻答，他伸手端起白瓷盖碗，揭开盖子撇了七八下浮沫，才说:“你的飞船明天起飞，推迟得了吗？”楚渊说:“推迟三天，先下东海，回来再上天。”墨尘点了点头:“行，但你要记着，岛上守着的那些人，是炼金术士协会的正式成员，不是走私集团那帮乌合之众。还有一样更要紧，岛上架着一道防御阵，专吃灵力上的异动，你只要在岛上动一缕灵力，那边立刻就知道有人来了。”

“那我不动灵力。”

“不动灵力，或者把灵力压到只剩一口气，拿体术和符箓硬闯。符箓使完就扔，别留手尾。”

楚渊听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那份文件呢？”墨尘说:“你拿走，我给你拷进你那部手机里，那部手机的壳子掺了东西，能隔住灵力的探子，不容易露。”楚渊把手机接过来，插上数据线，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挪得慢极了，他盯着那个条子，忽然觉得每一格都压着几十万条人命。

拷完了，他把手机装进贴身的口袋。墨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嗡鸣。

楚渊看着他，说了一句:“墨尘，你为什么帮我？”

墨尘愣了一下，接着笑了，笑得有点累，“因为我是地球人。”

“你是星海联盟的执事。”

“星海联盟把地球人当柴烧，他们不帮你。”墨尘的笑慢慢淡了下去，“我在这个门里头待了几十年，一路干到执事。我看着他们把地球从一道菜变成一整桌菜，先是只惦记锚点晶石，后来开始算地脉，再后来就算到了整个星球的骨头。我一个人能做什么，我在长老会里连旁听的椅子都没有，我只能等一个肯掀盖子的人。”

楚渊没接话。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在联盟里泡了几十年，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留一张能递消息的嘴。他给图，给铁匣子，给密谋文件，样样都要价，可他要的那个价，说到底就是给自己留一条能睡着觉的后路。

“我会记着。”

墨尘摆摆手，“不用记，你去吧，东海的事我替你打三天的掩护，三天之后，联盟就该知道你在东边动手了，到时候怎么收场，你自己掂量。”

楚渊走到门口，没回头，又叫了一声:“墨尘，你自己也小心些，联盟里头有人盯着你。”身后安静了两息，墨尘的声音才传过来，“我知道，我学了几十年的一件事，就是在狼窝里待着，最安全的位子不是离门最近的那个，是看着最没用的那个。”

楚渊推门出去了，电梯把他送到底层，写字楼的大厅里冷气很足，玻璃门外头是三十八度的盛夏。他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太阳毒得很，照得人睁不开眼。

东边是海，隔着半座城，隔着几道山梁，隔着一层热得发颤的空气，他都能觉出那片水的分量。人工岛就在那片水里，岛上有炉子，炉子里烧的是这条地脉的血。

他下了台阶，拐进了街角一家卖手机配件的铺子。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手写的价格表。楚渊要了一张空白的储存卡和一台掌上录影机，都是最老式的那种，不带联网模块的。老板一边给他拿货一边说:“大哥你这东西现在没人用了，卡还得用读卡器转，麻烦。”

“就要这个，越麻烦越好，越麻烦越干净。”

老板看他一眼，没再多问，找了个纸盒给他装好。

楚渊提着纸盒走出铺子，在街边的台阶上坐下，把录影机拆开，里头的主板他认得，这东西的结构跟阵旗的原理是一个路数，都是拿线路引动灵力。他把主板拆下来，重新焊了几根线，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屏蔽符，揭了背胶贴在主板上，拿袖子擦了擦汗。这部机器这会儿成了他这辈子造过的最要紧的一件法器，它不伤人，只录像，可它记下来的东西，比他手里那杆战旗还锋利。

他在台阶上坐了小半个时辰，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阵法铺在地壳上，要抽地核的灵力，就得有一道引子把地火从底下引上来，贴着阵纹走。这份密谋记录里提到过一味药材，叫锁灵根，专长在火山灰土里头，能把地火灵力锁在根茎里。炼金术士把它熬成汁，涂在阵纹上，阵法才点得着火。所以毁阵要先毁药，没有那味药，阵就是一张画在地上的空图。

锁灵根长在记录上写着，南洋群岛，火山灰土。

他收了机器站起来，往机场的方向走。路过一家面馆，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里头坐着几个穿工装的人，低头呼呼地吃面，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隔着玻璃，楚渊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个人这会儿正是最松快的时候，碗里有面，兜里有钱，今晚回去能睡个好觉。他们不知道东海那座岛上有人正拿他们的地脉算账，也不知道再过两年，他们脚底下这块地就不再是地，是一台机器的骨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只布口袋，袋子里是晒干的草根，草根打着卷，颜色发暗。老头拿手翻着草根，翻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天。楚渊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草？”

“锁灵草，南洋那边来的，说是长在火山边上，以前有人收，现在没人要了。”

楚渊蹲下去，拿起一根草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硫磺混着苦药的气味，跟密谋记录上写的一模一样。

“还有多少？”

“就这些，从南洋贩过来的货一年比一年少，卖不动，晒干搁着当柴火烧。”

楚渊把几只袋子里的草根全买了，付了十倍的钱。老头不肯要，说道:“这么多钱够我卖三年了。”

楚渊把钱塞进他手里，“你留着，往后这东西只会越来越少，你别再收了，收来也卖不出去。”

老头摸着那些钱，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楚渊站起来，往机场走。他一边走一边把草根折成一段一段的，折完收进玉瓶里。

到了机场，他买了一张去南洋的机票。候机的时候他没坐着等，他进了贵宾厅旁边那间很小的阅览室，里头摆着几排旧杂志。他在架子上翻了半天，翻出一本三年前的地理期刊，上面有一篇讲南洋火山的文章，配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标了几座活火山的位置，其中一座的脚下画着一个红圈，红圈旁边一行小字:守山人村落。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叠成小块，塞进贴身的口袋。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闭上眼，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一遍。先去南洋，找锁灵根。锁灵根是阵法的引子，毁了引子，东海那座阵就点不着。守山人是六千年前凌霄子派下来的一支，守的不只是火山，是封印，是地火的源。他楚渊走过不少地方，从南极的冰缝走到百慕大的海底，从火星的环形山走到秦陵的地宫，还没走过南洋的火山。这一趟是生路，也是死路，看那些守山人的骨头还硬不硬。

他在飞机上把那部改过的录影机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能扛住灵力的干扰。他把密谋文件又打开看了一回，把那个环形阵法的结构图一点一点记在脑子里。阵法的纹路是三圈，外圈引地火，中圈炼灵力，内圈把炼出来的东西送进炉子。他要是毁，就毁中圈，中圈一断，外圈引上来的地火没处去，自己就烧回去，把整座阵烧成一片白地。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夜里。楚渊走出机场，南洋的空气又热又潮，扑在脸上像一条温吞的湿毛巾。他打了一辆车，对司机说，去最近的火山。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哪个火山，这一带火山好几个。”

“最近的那个。”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旅游的？

“不是，是来找东西，找锁灵根。”

司机的神色沉了下去。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车里的收音机滋滋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锁灵根我知道，那东西长在火山口附近，有人找过，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挖走了很多。”

楚渊坐直了身子，问道:“还剩吗？”

“还有，不多了，那些外国人杀了守山人。”

“带我过去，多少钱？”

司机摇头道:“不要钱，那些外国人杀了我堂兄，他也是守山人。”

楚渊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一明一暗地照着，皱纹里全是灰。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开上山路的时候，楚渊把录影机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他得把接下来看见的东西都录下来，录给那些还蒙在鼓里的人看，录给日后站上那座人工岛的人看。

车窗外的山影越来越浓，空气里飘来一股硫磺味，淡淡的，像谁在远处点了一堆湿柴。楚渊深吸一口气，把录影机打开了。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觉出一点安慰，这世上总算还有一件东西，是那帮炼金术士算不进账本里的。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程。楚渊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把硫磺味冲淡了些。司机忽然开口:“先生，你也是修士吧？”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股子松脂的味道，跟我堂兄一个样，守山人的身上都有这股味，那是长年守在山脚下沾上的。”

楚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还真有，是师爷当年那股松脂混着旧布的味，跟战旗里的那道气息一个来路。他没想到，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六千年，这股味道还能被人认出来。

“我跟上清派有点渊源。”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又开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我堂兄活着的时候说过，六千年前有个穿青袍的老道来过这里，教他们怎么看火山的脉，怎么守地下的封印。老道走的时候说，往后不管谁来问，都要把路指给他。先生，你是那个老道派来的吗。”

“我是那个老道的后人，我来替他看看，他六千年前交下来的东西，还在不在。”

司机没再说话，车子拐过一道弯，前头黑沉沉的山影里，忽然亮起几点光，红的，一明一灭，像谁在山顶上烧了几堆火。楚渊眯起眼，那不是火，是火山口冒上来的热气把夜灯映红了。锁灵根就在那片红光的底下，守山人就在那片红光的里头，而炼金术士的锄头，多半已经挖进了他们的祖坟。

他把录影机往窗外的方向转了转，红灯一闪一闪的。这一夜他还得走很长的山路，还得跟一群挖人祖坟的人动刀子。可他不慌。他这辈子做惯了这件事，别人在账本上算人命，他在火山口底下给人捡骨头。

车灯照在前面那段盘山道上，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热带草木被车灯照得发亮。楚渊抬起手，按了按怀里的战旗，旗面微热，像一碗刚端上来的红枣粥。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师爷，你当年在终南山给我扇蚊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你这徒弟有朝一日会跑到南洋的火山脚下来吧？”

车子颠了一下，把他从那点念想里颠了回来。前头的路还长，山风里那股硫磺味越来越重。楚渊坐直了身子，把录影机端稳。他这回要做的，不只是毁一座阵，是替六千年前那个在火山脚下教人看脉的老道，把话说完。

车灯往前照着，那几点红光还在，一明一灭。楚渊盯着那几点光，觉得它们不像火山的热气，像守山人夜里点的灯笼，六千年了，灯笼还没灭。

那他这把火，就不能让别人再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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