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长贵打工

李长贵去镇上找活那天，是六月初八，麦子刚收完。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脚上是玉兰新纳的布鞋，兜里揣着两个馒头。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院子里，对着灶屋喊了声“走了”，玉兰追出来塞给他一塑料瓶凉白开，看着他走出院门，没说啥。

镇上的劳务市场在汽车站旁边，一片空地，每天早晨五六点钟，站满了找活的人。瓦工、木工、油漆工、小工，有技术的站一堆，没技术的站另一堆。李长贵什么技术也没有，年轻时候会编筐，可这年头谁还买筐？都使塑料袋子了。他只能站小工那堆。

来招人的包工头开着面包车或三轮车，往人群里扫一眼，相中的就喊一嗓子。李长贵站了两天，没人喊他。他太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包工头要的是年轻力壮的，扛水泥、搬砖、和灰，一天能出十分力的。李长贵站那儿，人家看一眼就过去了。

第三天，他学精了。他站到人群最前面，看见一个包工头开着三轮车过来，赶紧迎上去：“老板，要人不？我啥都能干。”

包工头上下打量他：“多大岁数了？”

“五十二。”李长贵少报了六岁。

包工头又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虽然老点，但看着老实。他往身后一指：“上车。一天三十，管一顿晌午饭。”

李长贵爬上车斗，里头已经蹲了三个人，都是年轻小伙子，看他上来，往旁边挪了挪，没人说话。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镇子，往县城方向跑。李长贵蹲在车斗里，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立起来。他看着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推着独轮车去县城卖猪，也是这条路，那时候路还是土路，推一趟得三个钟头。现在修了柏油路，三轮车半个钟头就到了。

工地在县城边上，盖一栋六层的楼。李长贵的活是搬砖，把砖从楼下搬到楼上，一层一层地搬。一块砖两斤半，一趟搬八块，二十斤。从一楼搬到四楼，一趟要走六七十级台阶。头一趟他咬着牙，搬上去了，腿肚子直打颤。第二趟搬到三楼，歇了两回。第三趟，他蹲在楼梯上喘气，一个年轻小伙子从他身边过，扛着十块砖，健步如飞，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晌午吃饭，大锅菜，白菜炖豆腐，馒头管够。李长贵蹲在墙根底下，吃了三个馒头，把菜汤也喝了。包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蹲在他旁边：“老李，你这身体，干这个吃力吧？”

李长贵点上烟，抽了一口：“还行，能撑住。”

“要不你换个轻省点的活？和灰，递灰桶，不用上楼。”

“不用，我能行。”

包工头没再劝，站起来走了。李长贵把烟抽完，又去搬砖了。那天下午他搬了多少趟，自己记不清了。收工的时候，包工头给他三十块钱，三张十块的，票子又新又硬。李长贵把钱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用手按了按。三十块。天赐在台球厅一天花的都不止这个数。

他拖着两条腿走到汽车站，赶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把鞋脱了，脚底板全是泡。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麦茬地一块一块往后退，天边烧着一片红霞。他想，明天还得去，后天也得去。五万块的账，一天三十，得干多少天？他算不过来，脑子一沉，睡着了。

李长贵在工地上干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可精神头比在家的时候好。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车到镇上，赶六点的活。晚上七八点回来，吃了饭就睡。他跟玉兰说，工地上管晌午饭，她不用给他留。

玉兰问他累不累，他总说“不累”。可有一回，玉兰给他洗衣服，发现褂子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汗碱，搓了三遍水还是浑的。她把那件褂子晾在绳上，站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

天赐照旧不着家。李长贵出门的时候他还没起，李长贵回来的时候他还没回。父子俩有时候两三天打不着照面。玉兰跟李长贵说，天赐前天回来要了五十块钱，李长贵没吭声。他兜里那点工钱，除了还账，还得填天赐这个无底洞。

有一回李长贵在工地上歇晌，二叔家堂弟也在那干活，悄悄跟他说：“哥，你猜我昨儿个在镇上看见谁了？”

“谁？”

“天赐。在麻将馆里，跟人推牌九。输了不少，脸都绿了。”

李长贵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泼出来烫了手。他没擦，只是把缸子放下，半天没说话。堂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那天收了工，李长贵没坐车回去。他走到镇上，找到那家麻将馆。麻将馆在一家小卖部后头，门帘挡着，里头烟雾缭绕。李长贵站在门口，透过门帘缝往里看，天赐坐在最里头那张桌上，叼着烟，面前摊着一堆零钱，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好几宿。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儿，正指着他手里的牌说着什么。

李长贵掀开门帘进去了。屋里的人抬头看他，天赐也抬了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爹……”

李长贵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牌，摔在地上。麻将哗啦啦撒了一地。屋里没人吭声，都看着他。那个瘦高个儿往后退了一步，天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跟我回去。”李长贵说。

天赐站着没动。

“你走不走？”

天赐把头别过去。李长贵伸手抓住他胳膊，天赐一甩，李长贵没站稳，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腰磕在木头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天赐愣了一下，伸手想扶他，李长贵一把推开他，扶着门框站稳了。他没看天赐，也没看屋里那些人，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外头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李长贵一瘸一拐地往车站走，后腰一阵一阵地疼。他走到车站，末班车已经走了。他在候车室的条椅上坐了一宿，没舍得花三十块钱住旅馆。

第二天早上，他回了家。玉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累的。他躺了一上午，下午又去了镇上。劳务市场里，包工头看见他，喊了一声：“老李，今天有活，去不去？”

李长贵说：“去。”

他爬上车斗，风又吹过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天赐小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爹，驾”。那时候他觉得，有儿子就有了根，有了指望。

他不知道那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变成麻将桌上那个红眼睛的男人的。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拼命往那个儿子身上填东西——填钱、填东西、填一家人的命。可那个洞深不见底，他填了一辈子，还是空的。

三轮车在工地上停下来。李长贵跳下车斗，脚落地的时候后腰又是一阵疼。他咬着牙，搬起第一摞砖，往楼上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那些冰冷的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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