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婶说媒

二婶来的时候，李长贵正蹲在院里补鸡笼。

那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玉兰在灶上炒黄豆，铁锅里噼里啪啦响，满院子都是焦香味儿。李长贵补着补着，手停了，他闻见一股子不一样的味儿——二婶身上那股雪花膏味。二婶年轻时在公社供销社干过两年，落下个抹雪花膏的习惯，改不了。村里老人都说，二婶是全村最后一个还擦雪花膏的。

“长贵在家呢？”二婶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红艳艳的，搁在石桌上，“给天赐的。”

李长贵看了那兜苹果一眼。二婶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二婶，啥事？”

二婶在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其实她没出汗。她清了清嗓子：“长贵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天赐也不小了，二十六了吧？巧玲走了快两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李长贵把篾条往地上一搁，等着二婶的下文。

“李家坳有个姑娘，叫秀芬，比天赐小两岁，人本分，能干活。就是……有个短处，脸上有块胎记，左半边脸，紫红色的，从眼角到下巴。”

李长贵没吭声。二婶赶紧补了一句：“可人家姑娘好，真本分。她爹是李家坳的老支书，家里条件比咱家强，有拖拉机，还开了个小卖部。就这一个闺女，老两口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条件这么好，咋看上我家天赐？”

二婶笑了，笑得不自然：“长贵，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天赐好歹是男娃，长得也周正。秀芬那脸，你也知道，好人家不愿意要，差人家她爹又不肯给。你家天赐虽然离过一回，可没孩子，跟没结过婚也差不多。”

李长贵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袋，点上，抽了几口。二婶看他不表态，又加了一句：“她爹说了，彩礼看着给，不讲究。陪嫁倒是不少，一辆手扶拖拉机，外加五千块现金。”

李长贵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手扶拖拉机，五千块现金。他脑子里开始算账。家里的地靠牛耕，牛卖了还账了，这两年都是借二叔家的牛。要是有台手扶拖拉机，不光自己家用，还能给别人家耕地挣钱，一年下来不少挣。那五千块现钱，刚好能填上巧玲退彩礼那个窟窿。

“天赐知道不？”李长贵问。

“还没跟他说。你先拿个主意。”

李长贵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我去问问天赐。”

天赐在屋里躺着，听见了。没等李长贵进门，他就从炕上坐起来了：“爹，我不见。”

“人还没见呢。”

“不就是个麻子脸吗？二婶都说了，脸上那么大一块紫疙瘩。我李天赐再不济，也不至于娶个丑八怪。”

李长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赐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说：“要见你见，我不见。丢人。”

李长贵没骂他。他转身回了院里，对二婶说：“天赐不见。”

二婶脸上的笑淡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长贵，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家天赐现在啥光景，你自己心里有数。十里八乡的姑娘，但凡模样周正的，谁愿意嫁他？头一个巧玲咋走的，村里人都看着呢。”

李长贵把二婶送到院门口。二婶回头又说了一句：“姑娘说了，不嫌天赐没工作，也不嫌家里穷。她就图个本分过日子。你想想吧，想好了跟我说。”她走了，石桌上那兜苹果没拿走，红艳艳地搁在那儿。

晚上吃饭，玉兰把苹果洗了，切成瓣摆在盘子里。天赐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嫌不甜。李长贵看了一眼那盘苹果，跟玉兰说：“二婶说的那姑娘，你去李家坳打听打听。”

玉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天赐把筷子一摔，回屋了。

第二天，玉兰去了李家坳。回来的时候天擦黑，进门就喝水，喝了一碗。李长贵问她咋样。

玉兰坐下，缓了缓气：“姑娘是不错。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里喂猪，见了我赶紧让进屋，倒了茶。她娘说她做饭洗衣样样行，还会踩缝纫机。她爹说了，彩礼不要都行，只要天赐对她闺女好。”

“那脸……”

“胎记是不小，可姑娘眉眼好看，笑起来也甜。”玉兰顿了顿，“长贵，我跟她说了会话，这姑娘心里透亮。她知道天赐啥情况，她说她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她爹老了，小卖部干不动了，想找个上门女婿撑门户。”

李长贵抬起头：“上门女婿？”

“她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住李家坳，帮着照看小卖部。孩子还是姓李。”

李长贵点着烟袋，抽了半天。上门女婿，在村里说起来不好听。可他转念一想，天赐在李家坳住，有老支书两口子看着，总比在家天天跟那帮混子混在一起强。再说那台手扶拖拉机和五千块钱，实实在在的。

“天赐呢？”

“在屋里躺着呢。”

李长贵站起来，走到天赐屋门口。门虚掩着，天赐趴在炕上翻一本旧杂志，翻得哗哗响。李长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后儿个你去李家坳看看，人姑娘在家。”

天赐翻了个身：“我不去。”

“你去看看。就看看。”李长贵的声音不高，“你妈打听过了，人姑娘能干，家里有拖拉机，还有小卖部。你去了，帮着照看照看，不比你在镇上瞎混强？”

天赐没吭声，手里的杂志不翻了。

“你要是不去，”李长贵说，“往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爱咋咋。”

他说完就走了。天赐躺在炕上，看着房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杂志合上了。封面是一张美女画，卷着边，被他扔到了墙角。

二月初六，天赐去了李家坳。穿的还是那件蓝西装，有点紧了，扣子勉强系上。头发没抹摩丝，用梳子蘸水梳了梳。他骑着摩托去的，玉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攥着围裙角，攥了又攥。

那天下午天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长贵坐在堂屋里等，听见摩托声，把烟袋放下了。天赐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咋样？”李长贵问。

天赐走到桌边，倒了碗水喝。喝完了，抹了把嘴，说：“长得还行。那胎记，也没二婶说的那么邪乎。”

李长贵松了口气。天赐忽然又说：“她爹说了，让我下个月就搬过去。帮着小卖部进货、看店。年底把事办了。”

李长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天赐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爹说：“爹，那五千块钱，给她家当彩礼吧。我不要，你拿去还账。”

李长贵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天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拿起烟袋想抽，手有点抖，点了两回才点着。

他把那口烟深深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堂屋里没开灯，只有烟袋锅上那一点红光，一明一暗，照着墙上那把旧相框。相框里有一张照片，天赐小时候的，剃着光头，咧着嘴笑，两颗门牙掉了，黑洞洞的，像个小老头。

李长贵看着那张照片，烟袋锅又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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