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退钱

马老板进去以后，村里人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可过了不到两个月，镇上来了个人，姓周，说是马老板的合伙人。这人比马老板年轻些，穿件灰夹克，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马老板那么张扬。他挨家挨户走，跟签了字的那几户说，地虽然退了，可钱也花了，不能白花。当初给的钱，得退回来。

春生媳妇头一个不干了：“钱是他自愿给的，地是他自己退的，凭啥让我退？”

周夹克笑了笑，说：“嫂子，你听我说。马老板那公司是合伙的，他进去了，账还得清。当初买地的钱，是公司出的。地退了，钱得还。你要是不还，公司那边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来封你房子，可别怪我没提前说。”

春生媳妇嘴硬，可心里发虚。她家那五亩地，当初拿了两千块，已经花了一多半——买了台彩电，换了辆新摩托，还给她娘家妈买了副金镯子。现在让她退，她上哪儿弄钱去？

周夹克走了以后，春生媳妇坐在门口哭了一下午。村里人围着看，有人劝她退，有人说别理他。二婶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婶去了李长贵家。

李长贵正在院里编筐。秋收过了，地里没啥活，他闲着也是闲着，编几个筐赶集的时候卖。二婶进院，往石墩上一坐，把周夹克来的事说了。李长贵手里的篾条没停。

“你家没签字，跟你不相干。”二婶说，“可春生家、老赵家、还有村西头那几户，都签了。那周夹克说了，不退钱就法院见。春生媳妇吓得直哭。”

李长贵把篾条编完一圈，用刀削了削边。他没抬头：“二婶，你想说啥？”

二婶往前凑了凑：“长贵，你脑子活。你说这事咋办？那钱该不该退？”

李长贵把编好的筐搁在地上，拿起烟袋点上。他抽了两口，说：“地是集体的，承包给个人的。马老板买地，本来就不合法。他给的钱，算是非法所得。按说，不该退。”

“那周夹克说的法院——”

“他吓唬人呢。”李长贵弹了弹烟灰，“马老板都进去了，他一个合伙人，敢往法院跑？他自个儿还撇不清呢。”

二婶眼睛亮了：“那你的意思是，让春生媳妇别理他？”

李长贵没接这话。他抽完一锅烟，又说：“可话说回来，那钱本来就不该拿。地是命根子，为几千块钱把地卖了，值不当。春生媳妇要是手里有钱，退了也好，图个心安。”

二婶把这话传给了春生媳妇。春生媳妇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钱凑齐了，退给了周夹克。周夹克收了钱，打了个收条，走了。老赵家也跟着退了。村西头那几户见势不妙，也把钱退了。前后不到半个月，签了字的几户，钱都退了。

可周夹克走了以后，再没来过。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让上面的人也带走了。春生媳妇退完钱那天，在门口坐了一宿，谁劝也不听。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喂鸡，跟没事人一样。可打那以后，谁再提“卖地”两个字，她扭头就走。

这事过去以后，村里消停了一阵子。转眼到了开春，高标准农田的项目真来了。施工队开进了村，挖掘机轰隆隆地响，把那些零碎的地块推平、合并，修水渠、铺机耕道。李长贵家的三亩半地，并进了大田里，可界石还留着，施工队按界石的位置，把水渠修到了他家地头。

水渠修好那天，李长贵站在地头，看着水泥砌的水渠从脚下伸出去，笔直笔直的，一直通到河边。水渠里还没放水，渠底干干净净的。他蹲下来，摸了摸渠壁，水泥抹得溜光，手指头滑过去，一点毛刺都没有。他站起来，沿着水渠走了一段。渠边的机耕道铺了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看着比以前整齐多了。

他想起从前浇地，得从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地挑，肩膀磨得脱皮。后来打了井，用柴油机抽水，管子铺一地，人得在地里来回跑，堵口子、改水道，浇一亩地得忙活一整天。现在水泥渠修到地头，闸门一开，水就来了。他六十多了，头一回觉得种地没那么累了。

那天晚上，改霞从县里回来，给他带了一瓶酒。李长贵不常喝酒，可那天高兴，倒了一盅。改霞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爹，水渠修好了，你跟我妈去县里住一阵吧。我那房子有空屋。”

李长贵摇了摇头。

改霞看着他：“你一个人在地里，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地就在家门口，抬脚就到。”李长贵把酒盅放下，“再说了，水渠修好了，往后种地省劲了。我还想再种两年。”

改霞没再劝。她看着爹的脸，那张脸比前几年松快了些，眉头没那么紧了，嘴角也没那么往下耷拉了。他坐在那儿，端着酒盅，像一棵老树，风刮过，雨淋过，可根还扎在土里。

改霞走的时候，李长贵送她到院门口。改霞骑上自行车，回头说了一句：“爹，大姐说，等收了麦子，她回来住几天。”

李长贵点了点头。改霞骑远了，自行车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消失在村道上。李长贵站在院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他家的地，地里麦苗正绿着，风吹过去，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底下托着往上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

灶屋里，玉兰在蒸馒头。锅盖一掀，白气腾起来，满屋都是麦香。李长贵在灶前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把灶膛照得通红。他烤着火，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块界石，施工队没动，还在老地方埋着。他明天得去看看，把石头周围的土培一培，别让水冲了。

他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烤得他脸上热乎乎的。玉兰问他吃不吃馒头，他说等会儿。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天。那些星星，跟几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些星星。可底下的地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枣树的树干，树皮糙得很，硌手心。他想起招娣刻的字，改霞刻的字。那两行字还在树皮上，一年比一年模糊，可仔细看，还认得出来。他摸着那行字，没说话。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还有麦苗的青味儿。他深吸了一口，觉得心里头踏实。

他转身回屋，把灯拉亮了。堂屋里亮堂堂的，八仙桌上摆着玉兰刚蒸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嚼着，觉得今天的馒头比哪天的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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