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孙哥的账

招娣走后第三天，孙哥的人找到了天赐。

那天下午，天赐正在铺子里换一根传动轴，门口停了辆面包车，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了一圈青色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后面跟着两个小年轻，叼着烟，眼神往铺子里扫来扫去。

光头走到天赐面前，叫了声“天赐兄弟”。天赐抬起头，手没停。光头又说：“孙哥让我来捎句话。你上回没去河滩地，孙哥没怪你。可你给家里写信那事，孙哥知道了。”

天赐手里的扳手紧了紧。

“孙哥说了，你断他一条财路，他不跟你计较。可你得把账清了。”

“什么账？”

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纸往天赐面前一递：“你从孙哥那儿拿的，前后加起来，修车的钱、请吃饭的钱、跑腿的辛苦费，一共三千八百块。孙哥说了，给你抹个零，三千五，一个月内还清。”

天赐看着那张纸。上头写的日子、名目，有的是真的——孙哥确实请过他吃饭，确实给过他修车的活；有的是假的——那个没送出去的信封，那几回他根本没去帮忙的“辛苦费”，都算在他头上。

“这账不对。”天赐说。

光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对不对的，你自己跟孙哥说去。我就是来捎个话。孙哥说了，你啥时候把钱凑齐了，啥时候这事就算了。要是凑不齐……”光头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看了看周老板那台旧举升机，看了看墙上挂的工具，“你这修车铺，也不容易。”

三个人走了。天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传动轴，攥了半天没动。周老板从里屋出来，点着烟，抽了一口：“我听见了。三千五。”

天赐没吭声。

“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周老板抽完烟，把烟头踩灭：“我借你。你从我这儿拿，一个月扣你五百，扣完为止。”

天赐抬起头：“周哥——”

“别说了。”周老板摆摆手，“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啥人我知道。那个姓孙的，不是冲你，是冲你爹。你爹挡了他的河滩地，他找你出气。这钱你给他，给了他就不找你了？”

天赐站起来，把那根传动轴搁在架子上。他走到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蹬着三轮车，车上装着几筐菜，上坡蹬不动，天赐走过去帮着推了一把。老头回头说了声“谢了小伙子”，蹬着车走了。

天赐站在街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回铺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折。三千七百块。他数了两遍，又拿过纸笔，把孙哥那张单子上的账重新算了一遍。真的假的加在一起，撑死了两千块。孙哥要三千五，多出来的一千五，是“意思”。

他把存折揣进兜里，出了门。周老板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天赐去了镇上。他没去找孙哥，先去了趟李家坳。到的时候天快黑了，秀芬正在关小卖部的门板。她看见天赐站在门口，手停了一下。

“我来看看小荷。”天赐说。

秀芬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了。小荷在屋里炕上玩一个布娃娃，看见天赐，歪了歪脑袋。天赐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铁皮文具盒，新的，盖子上印着孙悟空。他在镇上供销社买的，花了八块钱。

“给你的。”他把文具盒递过去。

小荷看了秀芬一眼。秀芬点了点头。小荷接过去，翻开盖子，里头空空荡荡的。她合上，又打开，玩了两下，忽然笑了。天赐看着她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秀芬站在门口，看着他。天赐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炕沿上。

“给她的。”

秀芬看了看那钱，没动。天赐往外走，经过秀芬身边，停了一下。

“秀芬，往后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不多，一百。你给小荷买点啥。”

秀芬没说话。天赐走出小卖部，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小荷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文具盒，远远地望着他。天赐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赐去了孙哥的砂石场。场子在镇南边，一片空地上搭了几间铁皮房，里头停着挖掘机和卡车。孙哥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天赐进来，笑了笑。

“想通了？”

天赐从兜里掏出存折，拍在桌上：“三千七，都在这儿。你数数。”

孙哥没数。他看着天赐，把茶杯放下：“兄弟，你这是干啥？”

“账清了。往后你别找我，也别找我家里人。”

孙哥站起来，走到天赐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天赐，你是个明白人。可你爹那事——”

“我爹是我爹。”天赐盯着他，“河滩地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不认这账，咱们就换个地方说。”

孙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他把存折拿起来，翻了翻，揣进兜里。“行。账清了。你走吧。”

天赐转身出了铁皮房。外头太阳很大，照在砂石场的空地上，白晃晃的。他走到马路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镇上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砂石场。铁皮房上挂着块牌子，风一吹，牌子上的字晃来晃去——“金河砂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周老板正在修一台发动机。天赐蹲下来，拿起扳手，接着干活。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没问存折的事，也没问孙哥的事。两个人闷头干活，铺子里只有扳手碰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背上，照在墙上挂着的旧工装上。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把卷尺，一支铅笔，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天赐头一回拿到工钱时，周老板给他写的工资条。

天赐修完那台发动机，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那个铁皮文具盒的发票，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兜里。他想起小荷抱着文具盒笑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周老板看见了，问：“笑啥？”

天赐说：“没笑啥。”

他蹲回去，接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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