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答应“明晚见”的第二天,沈砚没有去见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先造舆论。沈砚入行四年,最清楚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只有众口一词的案。真话假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人够不够多、说得够不够像。只要整条街的人都认定那是帮派火并,那么就算有人觉得不对劲,也翻不起浪来。
他先去找了马六。马六是巡捕房的探长,也是沈砚这些年喂出来的一颗棋子。这人贪财、怕事、圆滑,好处是好用,坏处是墙头草——谁给的钱多,他就听谁的。沈砚用他,一向是喂一口,使一次,从不让他知道太多。两人约在一家面馆见面。沈砚到的时候,马六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正稀里呼噜地吃着。
他抬头看见沈砚,忙放下筷子,堆起笑:“沈处长,您来啦。坐,坐。”沈砚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汤清,面白,没有葱花。“百乐门那案子,”沈砚没有绕弯子,“你那边,该收口了。”马六会意地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巡捕房那边,尽快按帮派火并,因私仇结怨定性。”沈砚说,“凶手,就是那个码头的扛包柯。他过两天就会落网,你把人带回去,过个堂,认个罪,判个过失,这事儿就了了。”
马六的眼睛转了转:“可这案子……上头不是还压着吗?百乐门那死者,听说是个记者?”“记者的案子,最怕拖。”沈砚看着他,“拖久了,洋人的报纸就要登了。现在定案,是黑吃黑,跟洋人、跟租界都没关系;拖到登报,就成了租界治安失控,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马六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个理,连连点头:“沈处长高明,高明。我这就去办。”
“还有。”沈砚又说,“你底下那些巡捕,让他们这几日在百乐门、报馆街一带走动走动,多跟人聊聊——聊什么,你知道的。”马六会意地笑了:“聊黑吃黑,聊那记者是卷进了帮派仇杀。放心,这话,我让兄弟们当闲话散出去,保证散得比真的还真。”沈砚点了点头,起身要走。马六又拉住他,压低声音:“沈处长,那……这案子要是办成了,弟兄们跑腿的辛苦钱……”“少不了你的。”沈砚说,“办成之后,老规矩。”
马六得了准话,眉开眼笑,又低下头去,稀里呼噜地吃他那碗面。沈砚走出面馆,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散得比真的还真。”——马六这话,听着糙,却是这行的真谛。他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看时辰——下午两点。距离柯“明晚见”,还有一天。这一天,他不能闲着。他沿着百乐门那条街,慢慢地走。街两边的茶馆、烟纸店、当铺、估衣铺,他一一记在心里——哪些铺子的老板爱嚼舌根,哪些茶客最爱传闲话,他都清楚。他没有进去,只是路过;可他路过时的每一个停顿、每一道目光,都已经在这些人心里种下了一个信息。
街角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低头纳着鞋底。沈砚走过去,蹲下,递过去一双磨破的鞋:“老师傅,掌个掌。”老头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先生这鞋,底子磨得狠了。加个掌,两角钱。”“行。”老头低头忙活起来。沈砚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像闲等,又像随口聊天:“老师傅,听说前几日,百乐门后头死人了?”
老头头也不抬:“可不是嘛。都传是青帮火并,两拨人抢地盘,动了枪。我那天还听着枪响了,吓得一哆嗦。”“哦?那死者是什么人?”“听说是个外地来的,倒霉催的,路过撞上了。”老头叹了口气,“这年头,乱啊。好端端的,谁想到出门能撞上这事儿。”沈砚没有再问。他接过修好的鞋,付了钱,道了声谢,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修鞋摊。老头的说法——外地来的,倒霉催的,路过撞上——已经跟青帮火并对上了。这样的闲话,他今天还要再听几段,再问几回。他要让真相从这些人的嘴里,自己长出来。黄昏时分,沈砚去了报馆街。
报馆街是上海的新闻窝子,几条街上挤着几十家报馆、通讯社、印刷厂。庄维则生前,就在这条街上的一家报社当主笔。沈砚没有直接进报馆,而是先在一家小茶馆坐下——茶馆里坐满了报馆的排字工、校对、送报的,他们是这条街上传闲话传得最快的一群人。沈砚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耳朵却没闲着。邻桌几个排字工正在闲聊。
一个说:“听说了吗?百乐门那个案子,巡捕房快结了。”“结了?这么快?”“嗯,说是青帮火并,两拨人抢地盘,动的手。那死者就是个过路的,倒霉。”“那怎么拖了这么多天?”“嗨,上头压着呢。听说死者是个写文章的,怕报纸乱写,才压着没登。这不,查清楚了是火并,才敢放出来。”沈砚端着茶碗,没有插话。他听了一会儿,确定这条街上的风向已经被带起来了,才放下茶碗,起身离开。
他刚走出茶馆,迎面撞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手里夹着个皮包,行色匆匆,看见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停住脚步:“这位……是沈先生吧?”沈砚不认识他,面上不显:“您是?”“我是《沪报》的编辑,姓陈。”那人笑了笑,打量着他,“庄先生生前,跟我提过您——说您是可以托付的人。”沈砚心里一动。庄维则生前认识的人,居然会在这里撞上——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引他?他没有接话,只问:“陈先生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陈编辑说,“就是……庄先生走得突然,他还有几篇稿子,压在我那儿没发。我看您跟他交情不错,想着……这几篇稿子,要不要交给您?”沈砚看着他,目光平静:“庄先生的事,已经由巡捕房定案了,是帮派火并误伤。他那些稿子,该发的发,不该发的,烧了吧。”陈编辑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沈砚说,“这年头,写文章的,最忌讳招惹是非。庄先生已经走了,陈先生还想在报馆街待下去,就别再提他了。”
陈编辑的脸色变了变,半晌,才挤出一句:“沈先生说的是。”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低声补了一句,“庄先生生前说过,有些事,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的。他要是有冤,会有人替他讨的。”沈砚没有接话,看着陈编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在原地,把陈编辑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托付的人、有冤会有人替讨——这些话,听着像一句托付,又像一句试探。庄维则生前,到底跟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他铁笔之名,背后究竟压着多少没写完的稿子、没说完的话?沈砚暂时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陈编辑,《沪报》。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进报馆,而是沿着报馆街继续走。走到街尾时,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边站着一个人——丁默。丁默靠在车边,手里夹着烟,看见沈砚,远远地笑了:“沈处长,好巧啊。你也来报馆街?”沈砚走过去,语气平淡:“办点事。丁处长怎么也在这儿?”“我?”丁默吐出一口烟,“我是来找人的。报馆街嘛,人多嘴杂,消息灵通,谁不想来这儿转转?”
他这话说得随意,沈砚却听出了别的味道。报馆街是消息窝子,也是各方势力的眼线聚集地——丁默来这儿,是来打探消息的,还是来盯他沈砚的?“丁处长消息灵通,”沈砚说,“想必也知道,百乐门那案子,快结了。”“听说了。”丁默似笑非笑,“青帮火并,黑吃黑,对吧?这案子办得利落,李主任那边,可是狠狠夸了你一通。”“都是替李主任办事。”“是替李主任办事,还是替自己办事?”丁默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步,“沈处长,我听说,庄维则死的时候,身上带着半张纸。那纸,现在在谁手里?”
沈砚的心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纸?我收尸的时候,身上东西都清了,没见着什么纸。”“哦?是吗?”丁默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笑道,“那可能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顺走了。要不,我帮你查查?”“不劳丁处长费心。”沈砚说,“一桩已经定案的案子,一张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纸,不值得丁处长费这个神。”丁默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说得对,说得对。那就不费神了。”
他转身上车,临关门前,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沈砚看着黑色轿车开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丁默知道半张纸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是庄维则身上那张残码,本来就有人见过?还是那天夜里,有人在现场看见了什么?又或者——是黄把消息递给了谁?沈砚把这几个可能,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能立刻排除。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张残码,现在躺在铁皮柜的暗格里,暂时安全。但“有人知道它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他必须尽快让这桩案子彻底收口——案子结了,庄维则死透了,那张纸的来路,才不会再有人去深究。
夜色渐深,路灯次第亮起来。沈砚没有回76号,而是沿着百乐门那条街,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在记——哪家铺子还亮着灯,哪家的伙计在门口探头,哪条巷子能通到哪儿。他像一个匠人,在丈量一块料;又像一个猎人,在熟悉一片猎场。走到一半,他进了一家烟纸店,买包烟,顺口问了句:“掌柜的,听说前几日百乐门那边出了人命?”
烟纸店老板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可不是嘛。青帮火并,动了枪,死个人。你说这世道,好好的一条街,让这帮扛刀的闹得不得安生。”“凶手抓着了?”“听说抓着了,是个码头扛包的,欠了一屁股赌债,铤而走险。”老板摇摇头,“唉,这种下三滥,杀人的心是有的,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沈砚没再说什么,付了烟钱,出了店门。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烟纸店。老板的说法——青帮火并、欠赌债的码头扛包、杀人的心是有的——已经跟他的剧本严丝合缝了。连这种街边小店的老板,都已经被风向裹挟着,主动替他把故事的空白处填满了。先让真相从人嘴里长出来,再让现场去印证它。到那时,就算有人觉得蹊跷,翻出来的也只能是大家都这么说的证据。
沈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百乐门后巷时,他停住了。巷口的告示还在,被夜风吹得哗哗响。沈砚在路灯下站定,从怀里摸出怀表,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表盘——下午六点四十分。他收起怀表,又从怀里取出那半片残码,借着灯光,在纸面上比划着,像在核对什么。那残码上密密麻麻的墨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群蛰伏的虫子。沈砚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压着的面无表情,而是那种真正的、把情绪从脸上彻底抽空的平静。
他在心里把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三天前,深夜,百乐门后巷,庄维则遇害。他到场时,尸体尚温,身上搜出半片残码。第二天,李士群限令四十八小时,他定调“青帮火并”,圈定替罪羊柯。第三天,当票、行头、赌债、暗格,一件件落定;马六放风,报馆街起浪,街边小店也在传了。第四天,也就是明天,柯认罪,巡捕房定案。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环,都留着解释的余地。就算有人要查,从当票查到估衣铺,从赌债查到青帮,也只能查出一层套一层的合理。
可丁默那句“那纸,现在在谁手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想起陈编辑那句“有冤,会有人替讨的”——这两句话,一前一后,一个来自76号内部,一个来自报馆街,都像在试探他。沈砚把残码收好,又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他闭上眼,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马六放风、修鞋摊老头、报馆排字工、烟纸店老板、陈编辑、丁默。哪一步是对的,哪一步露出了破绽,哪一步可能被人盯上——他都要算清楚。算到最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百乐门后巷那片阴影里。“柯,明晚见。”他低声说。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苏州河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像替这座孤岛,记下了又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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