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奎那场发难,被沈砚挡了回去。可第二天,新的麻烦就来了。其实,早在工部局的照会到76号之前,沈砚就已经在提防这一天了。这桩案子,他办得太"干净",太"利落"——干净利落到,反而惹眼。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办砸了事的,而是把事办得太好的。事办得太好,就有人要问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场"施压"。前一日傍晚,沈砚就听到了风声。那天他去巡捕房送卷宗,马六拉住他,压低声音说:"沈处长,出事了。租界工部局那边,有人递了话,说要重新过问百乐门那案子。听说……是《沪报》那边,有庄维则的旧同事,往工部局写了信,说铁笔之死,疑点重重。"沈砚的眉头,轻轻一皱。
"写信的人,是谁?""不清楚。"马六摇头,"只知道是《沪报》的人。工部局那边收到信,就发了照会,要巡捕房给个说法。"沈砚没有接话。他想起那日在报馆街,遇到的那个《沪报》编辑,姓陈——他说过,庄维则生前,跟他说过"可以托付的人"。如果那封信,是那个陈编辑写的……沈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他知道,这个消息,会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的浪,不会小。果然,第二天一早,工部局的照会,就到了76号。这一次,不是来自76号内部,而是来自租界。上午十点,李士群把沈砚叫到办公室,把一份照会推到他面前:"工部局那边,来照会了。"沈砚拿起照会,翻了翻。
照会措辞客气,内容却不客气:租界工部局对"百乐门命案"的处理,表示"关切",要求76号与巡捕房"尽快结案,交出凶手",以正视听。照会末尾,还附了一句"此案已引起领事馆关注"。"领事馆都惊动了。"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慢慢转着烟嘴,"工部局这是施压来了。他们不想让这桩案子,拖成租界治安的口实。
""照会里说,要交出凶手。"沈砚放下照会,"凶手,我们已经有了——老K,正在看守所里服刑。""问题是,工部局要的不是一个凶手,是这桩案子已经了结的交代。"李士群看着他,"他们那边,还压着那死者庄维则的身份——一个写文章的,在租界有几分薄名。工部局怕的是,有人拿他的死做文章,说租界治安失控。
"沈砚听懂了。李士群的意思是:租界那边,要一个更"周全"的说法,来堵住舆论的口。"主任想怎么办?""按你的节奏办。"李士群说,"可你得快。工部局那边,拖不了太久。他们要是急了,会直接跟特高课交涉——到那时,这案子,就不归我们管了。"沈砚垂下眼帘:"明白了。"他退出李士群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走几步,潘胖子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沈处长,留步。"沈砚停住脚步。"李主任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潘胖子声音又低又急,"可有些话,李主任不会当面跟你说——行动处那边,丁默和钱多奎,今早碰了个头。他们商量着,要把老K提审出来,连夜把供词做死,好抢在工部局的照会之前,把案子了结。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们想抢功?""抢功?"潘胖子嗤了一声,"他们是怕这桩案子,落在你一个人手里,功劳太大。你也知道,钱多奎那伙人,昨儿刚在你那儿吃了瘪,正憋着劲找补回来。"沈砚没有接话。他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老K那条线,你可得抓牢了。
"潘胖子最后说,"真要让他们抢先提审,那供词怎么写,可就由不得你了。"他说完,也不等沈砚回答,快步走了。沈砚站在原地,把潘胖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潘胖子是李士群的账房,他的话,向来有几分准。丁默和钱多奎碰了头,要抢老K这条线——这消息,可信。他收回目光,快步往楼下走去。
"按你的节奏办"——话是好话,可这句"你得快",却像一根绳,在慢慢收紧。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黄又推门进来,一脸紧张:"沈处长,行动处的丁处长,带着人,往看守所去了!"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去看守所干什么?""听说是……要提前提审老K!
"黄压低声音,"他们说,工部局催得紧,得让老K尽快认罪画押,好给工部局一个交代。可老K不是已经判了吗?怎么还要提审?"沈砚心里一沉。他站起身,没有多话,快步下了楼。他赶到看守所时,丁默正站在栅栏外,指挥两个行动处的人,要把老K从号房里带出来。老K蹲在墙角,脸色煞白,看见沈砚,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
"丁处长,"沈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是干什么?"丁默回过头,看见他,笑了:"沈处长,来得正好。工部局催得紧,李主任那边,让我尽快把老K的供词做实。这不,我来提审他。""老K已经判了。"沈砚看着他,"供词,也画了押。你还要提审什么?""画押是画押了,可工部局那边要的是铁证。
"丁默慢悠悠地说,"我再提审他一回,让他当堂再认一遍,把口供录得再瓷实些,这案子,不就板上钉钉了?"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丁默,又看了看栅栏里蹲着的老K。他明白丁默的意思。丁默不是真的"要铁证"——他是想抢在沈砚前面,把老K这条线,抓到自己手里。
老K一旦被丁默"提审",供词怎么写,就由丁默说了算;到那时,这桩案子,就不归沈砚管了。而更危险的是:老K若是被反复提审,难免说漏嘴——他根本没有杀人。一旦他供出"是有人让我认罪的",那这桩案子的盖子,就会彻底掀开。"丁处长,"沈砚的语气平静,"老K的案子,是我经手的。供词,也是我录的。
你要是觉得不瓷实,可以翻卷宗,可以问巡捕房。可这提审——还是免了吧。"丁默的目光,微微一凝:"沈处长,这是李主任的意思。""李主任让我按我的节奏办。"沈砚看着他,"丁处长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找李主任对质。"丁默盯着他,目光沉了沉。两人隔着几步远,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让开。
看守所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好。"丁默最终,先退了一步,笑了笑,"既然是李主任的意思,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老K这条线,还是沈处长把着。走了。"他带着人,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丁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攥紧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是怕丁默。他怕的是,这桩案子,在这层层叠叠的势力交缠里,被人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捅出一个窟窿。他站在看守所外的走廊里,闭了闭眼,把那盘棋,又在心里摆了一遍。
工部局要"结案",逼得紧;行动组要"抢线",盯得紧;钱多奎要"抓把柄",找得紧;特高课在暗处,等着看热闹。四方势力,像四根绳,同时拴在这桩案子上——哪根绳松了,案子就从他手里滑走;哪根绳紧了,案子就会在他手里绷断。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四根绳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快一步,慢一步,都不能差。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才转身走出看守所。他转过身,看向栅栏里的老K。老K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声音发颤:"沈先生……他们,他们要干什么?我不是……我不是已经认了吗?""没事。"沈砚隔着栅栏,看着他,"你好好待着,别怕。""我,我怕……"老K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他们……怕他们把我弄死……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下来,隔着栅栏,又给老K递了一根烟。"抽吧。"他说,"抽完,回去睡觉。你只要记住——不管谁来提审你,你就说,你杀了人,你认罪。别的,一个字也别多说。"老K接过烟,抖着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沈先生……我,我信你。
"沈砚站起身,没有再看老K,转身走出了看守所。他走到看守所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招了招手,唤过看守所一个值夜的巡捕。"老K那间号房,"沈砚压低声音,"从今天起,你多看着点。任何人来提审,都要先经过我。"那巡捕会意,连连点头:"沈处长放心,我记住了。
""还有,"沈砚又说,"他要是有什么闪失——病也好,伤也好,第一时间告诉我。"巡捕应了声,退了下去。沈砚做完这些安排,才转身离开。他不能让老K出事——老K是他这桩案子的"支点"。支点倒了,整口锅就全塌了。他站在看守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苏州河上,传来一阵低沉的汽笛声——是河对岸那家工厂的汽笛,拉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困兽,在雾里低声咆哮。沈砚站在风里,听着那汽笛声。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极了这座孤岛的呼吸——沉沉的,闷闷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煤烟和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76号。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苏州河,听了很久的汽笛声。他知道,工部局在施压,行动处在抢线,钱多奎在窥伺,特高课在盯着。这座岛上的每一股势力,都在等着看——看他沈砚,怎么把这桩案子,平平稳稳地"收"下去。他必须按自己的节奏,把这条线收住。
不能快,快了会露出破绽;也不能慢,慢了,这案子就不归他管了。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条河,站了很久。他在想那封工部局收到的信。"铁笔之死,疑点重重。"——写信的人,一定很了解庄维则,也一定知道些内情。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沪报》那个陈编辑?如果是他,那他写的信,就是一颗雷。
工部局拿着这封信,就像是拿着一个引子——只要有人顺着"疑点"查下去,就迟早会查到他沈砚头上。他必须赶在工部局深查之前,让这桩案子"了结"得足够彻底,彻底到,没有人愿意再回头查。他想起那个陈编辑说的话:"庄先生生前说过,有些事,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的。他要是有冤,会有人替他讨的。""有人替他讨。
"——沈砚不知道,那个"讨"的人,会不会就是陈编辑自己。可他知道,他必须让这桩案子,快些、再快些地,沉下去。他望着那条河,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这几日,先是钱多奎发难,再是工部局施压,行动组又蠢蠢欲动。每一桩,都像一根弦,绷在他心口。
他白天在76号周旋,夜里回到住处,还要一遍遍地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苏州河上那些小火轮——看着稳稳当当地行着,可水下的暗流,只有自己知道。但他不能停下来。他也不能露出半分疲态。这栋楼里的人,都在看着。李士群看着他的能力,丁默看着他的破绽,钱多奎看着他的把柄,特高课看着他的深浅。
他只要露出一点软,那些人,就会像水里的鲨鱼一样,围上来。那份照会上,工部局的印章鲜红,像一只盯着他的眼睛。他把照会翻到背面,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个日期,沉默了很久。那个日期,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这桩案子,彻底沉下去——沉到,再没有人愿意去捞它。他放下照会,又走到窗边。
苏州河的雾,还没有散。河面上,一艘拖船正缓缓驶过,拉着一串黑色的煤烟。他望着那条河,忽然想:庄维则生前,是不是也常在这河边走?他写那些骂汪的文章时,是不是也望着这条河?他想象着那样一个画面:一个穿长衫的文人,站在河边,望着这条灰蒙蒙的河,一字一句地,写下那些得罪人的字。
他不知道庄维则写那些字时,害不害怕。他只知道,庄维则写的那些字,如今,正像这条河里的暗流一样,牵着他,一步一步,往深水里走。他站直了身体,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工部局的照会,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照会背面,写下一个日期。那是他计划中,"了结"这桩案子的最后期限。
他写完,把照会放回抽屉,吹灭了台灯。屋里暗下来。他没有动,在黑暗里,把那个日期又默念了一遍。"老K,"他在心里说,"你再忍一忍。这桩案子,我会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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