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青帮会找上门,沈砚早就料到了。老K是码头帮的人,码头帮挂在青帮虹口堂口名下。他把"青帮火并"的罪名,安在老K头上,等于是在青帮的门楣上,糊了一张"黑吃黑"的标签。青帮可以在暗处干任何事,可他们最忌讳的,就是"名声"两个字。
一桩"青帮火并"的命案传出去,青帮在租界的生意、人脉、体面,都要跟着受损。所以,沈砚在"定调"的那天,就想过:青帮,迟早会来找他。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结案前一天,青帮的人,找上了门。那天天擦黑,沈砚从76号出来,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穿绸褂的汉子。
那人见了沈砚,迎上来,堆着笑:"沈处长,我家三爷,想请您,喝杯茶。""三爷?"沈砚脚步不停,"哪个三爷?""青帮,黄三爷。"那人笑着说,"就在前头那家茶馆,已经沏好茶,等着您了。"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黄三爷——青帮虹口堂口的把头,手下管着半个码头的扛夫,也管着码头那股"灰色的生意"。
百乐门那桩案子,他给老K定的调子,是"青帮火并"。而老K,恰恰是码头帮的人——码头帮,正是黄三爷堂口底下的。沈砚对黄三爷,并不陌生。他在76号这几年,跟码头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他知道黄三爷这个人——面上是个穿长衫、品茶的斯文老者,骨子里,却是个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他手下那些扛夫,白天扛包,晚上替青帮看场子、收保护费;码头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货",也多是从他堂口底下过的。黄三爷能管住半个码头,靠的不是慈眉善目,是分寸——他懂得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让。这样的人,最不好对付。
因为他不会跟你硬碰硬,他会跟你"谈"——谈得成,大家都好;谈不成,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码头上寸步难行。沈砚知道,今天这杯茶,谈得好,青帮这颗雷就拆了;谈得不好,青帮那边,就会给这桩案子,添无穷无尽的麻烦。青帮的人,这时候来找他,不是来喝茶的。沈砚心里,瞬间转过了几个念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三爷找我,有什么事?""您去了,就知道了。"那汉子笑着说,"三爷说了,跟您谈笔生意。"沈砚沉默了一瞬,说:"带路。"茶馆不大,二楼雅间,门口站着两个打手。沈砚跟着那汉子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见一个五十来岁、穿藏青长衫的老者,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茶具。
那人就是黄三爷。他见了沈砚,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笑道:"沈处长,请坐。老夫这儿的茶,是正经的雨前龙井,你尝尝。"沈砚在对面坐下,没有动那杯茶:"三爷,您这杯茶,怕是不好喝吧。""哈哈哈。"黄三爷笑了,"沈处长,果然是个爽快人。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百乐门那桩案子,你办的,是青帮火并。
可那凶手,老K,是我们码头帮的人。"沈砚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老夫手底下的人,不干净,有案底,那是他们的事。"黄三爷的语气,慢慢沉下来,"可你把这桩命案,扣在码头帮头上,说是我青帮火并——这名声,我青帮,背不起。"他放下茶盏,看着沈砚:"沈处长,你这一手补锅,补得是滴水不漏。
可你补的这口锅,是踩在我青帮头上补的。"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茶,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那杯茶,他没有喝。他端着它,像是端着一件随时会烫手的东西。黄三爷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沈处长,老夫再提醒你一句——这桩案子,是结在码头帮头上的。可码头帮的人,不是老K一个。
老K判了刑,别的人,还照常在码头上扛包。要是哪天,外头又有什么风言风语,牵扯到码头上别的兄弟……老夫手底下那些人,脾气可不好。"这话,说得温和,可里头的骨头,沈砚听得很清楚。黄三爷这是在告诉他:老K这一个,我认了。可你要是再敢拿码头帮当"补锅"的材料,我手底下那些扛包汉子的拳头,可就不认人了。
这是黄三爷给他划的"底线",也是他今天这趟来,真正要"谈"的事。"三爷,"他开口,语气平静,"这桩案子,是巡捕房定的性,判的是老K。老K是码头帮的人不假,可这桩案子,跟青帮的堂口,没有半分关系。""没有关系?"黄三爷冷笑一声,"外头的人,可不管什么堂口不堂口。他们只看见,青帮火并,死了人。
这名声,传出去,我青帮的招牌,就要砸了。""三爷,"沈砚看着他,"您觉得,这桩案子,要是没有个说法,会怎么样?"黄三爷没有接话。"工部局在施压,报馆在盯着,76号上头也在催。"沈砚不急不缓,"这案子,要么有个青帮火并的说法,结案了事;要么,就一直悬着,让工部局、让报馆,一拨一拨地来查。
三爷,您说,哪种,对青帮更好?"黄三爷的目光,沉了沉。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沈砚知道,他这话,戳中了黄三爷的软肋。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比嘴上说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能让青帮真的"掀桌子"——老K是码头帮的人,若是青帮站出来,说"这案子是栽赃",那这桩案子的盖子,就掀开了。他也不能让青帮完全"置身事外"——若是青帮撇得干干净净,那"青帮火并"的说法,就会显得牵强,反倒惹人生疑。所以,他必须给黄三爷一个"台阶",让青帮"认下"这桩案子,却又不用真正担什么责任。
他那番话,说的全是"道理",可话里藏的,全是"利害"——让黄三爷明白,认下这桩案子,对青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就是"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案子的确已经结案,风波已平;假的一半,是"跟青帮堂口没有半分关系"——这桩案子,本来就是沈砚一手"编"出来的。黄三爷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让黄三爷"愿意信"。青帮不怕死几个人,怕的是"麻烦"。一桩悬着的命案,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会让工部局、76号、报馆,一遍一遍地,把目光投向青帮。那才是青帮真正承受不起的。"三爷,"沈砚又说,"这桩案子,老K已经认了罪,判了刑。风波,已经平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什么青帮火并。
您手下的码头帮,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黄三爷沉默了很久,才放下茶盏,重新打量起沈砚来:"沈处长,老夫在道上混了几十年,见过不少能人。可像你这样,能把一桩栽赃的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还是头一个。"沈砚没有接话。"罢了。"黄三爷叹了口气沈砚放下茶盏,看着黄三爷:"三爷的话,我听明白了。
老K这桩案子,是巡捕房定的、法院判的,跟我沈砚,没有半分关系。往后,只要码头帮的人,安安分分扛包,不招惹是非,我沈砚,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找码头的麻烦。""可要是码头帮的人,自己惹了事呢?"黄三爷问。"那就要看,惹的是什么事了。"沈砚说,"三爷是明白人。这世道,谁惹的事,谁兜着。
只要别兜到我76号头上,我沈砚,乐得清静。"黄三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一句谁惹的事,谁兜着。沈处长,就冲你这句话,老夫今天,这杯茶,没有白沏。","这桩案子,老夫认了。老K那个倒霉鬼,就当他给码头帮,消了个灾。"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打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是红木的,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香烟。"沈处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黄三爷说,"往后,码头那边的事,还请你,多照应。"沈砚看了一眼那盒烟。他没有立刻接,而是伸出手,取出一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三爷的烟,是上好的。
"沈砚说,"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外头的东西,总要自己验过,才放心。"他说着,当着黄三爷的面,把那盒烟的烟纸,一支一支地撕开,摊在桌上,仔细看了看,确认都是干净的烟丝,才重新码好,收进怀里。黄三爷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目光微妙,半晌,才笑着说:"沈处长,好谨慎。""谨慎,才能活得长久。
"沈砚站起身,"三爷的茶,我喝过了。三爷的话,我也记下了。这桩案子,就到此为止。往后,码头上,只要没人找麻烦,我沈砚,也不会去找码头的麻烦。"他朝黄三爷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雅间。他走出茶馆,站在街边,把那盒烟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一排烟,码得整整齐齐,烟纸洁白,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砚没有敢抽。他见过太多"示好"背后的杀机。有的烟,里头的烟丝被泡过药水,抽一口,人就再醒不过来;有的烟,盒子夹层里,藏着窃听的东西。他当着黄三爷的面,把烟一支支撕开——这一来,是验烟,二来,是告诉黄三爷:你沈爷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递过来的东西,我都要拆开看看,才敢入口。
这也是在给黄三爷"交底":从今往后,你青帮递过来的任何"好意",我都会先验一验。咱们之间,要么干干净净地谈事,要么,就别谈。沈砚把烟盒收好,心里想的是:这盒烟,他会留着,一支也不抽。不是他疑心太重,而是他在这行当里活久了,早就习惯了——凡是别人递到你手里的东西,都得先问一句:它为什么到你手里?
烟是干净的。可黄三爷这个人,不干净。黄三爷今天来找他,表面上是"认栽",实际上是来"摸底"的——他要知道,他沈砚,对这桩案子的底细,到底知道多少;他沈砚,值不值得他黄三爷,往后"照应"。沈砚用那支支拆开的烟,告诉黄三爷:他沈砚,谁也不全信,谁也糊弄不了他。他把烟盒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立刻回76号,而是先绕到了码头。夜色里,码头上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扛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栈桥边,抽着烟,聊着天。沈砚没有靠近,只在暗处站了一会儿。他要亲眼看看,黄三爷回去之后,码头帮有没有什么"动静"。他看了一会儿,见码头上的扛夫们,还像往常一样,蹲着抽烟、聊天、等活,没有一丝异样,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黄三爷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认罪"的老K,去跟76号硬碰硬。这一关,算是过了。沈砚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他走出码头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盏昏黄的灯,还亮在码头上,像几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坐在桌前,把那盒烟又取了出来,在灯下,一支一支地,摆开。一共二十支烟,码得整整齐齐。沈砚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黄三爷那句"往后,码头那边的事,还请你多照应"。这话,听起来是示好,可沈砚知道,这是一张"人情债"的欠条。黄三爷今天认下了老K这桩案子,就等于他沈砚,欠了黄三爷一个人情。
往后,码头那边若有求于他,他不好全推。黄三爷那一盒烟,买的就是这份"往后"。沈砚把烟一支支收好,放回盒里。他没有抽,也没有扔,就让它躺在抽屉里。这盒烟,他打算留着——留到哪天,他真正需要黄三爷这个人情的时候。烟会发潮,可人情债,不会。他合上抽屉,吹灭了灯。黑暗里,他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
他想着明天那场"结案"——想着工部局,想着报馆,想着那些盯着这桩案子的人。他想起黄三爷今天那句"你补的这口锅,是踩在我青帮头上补的"。这话,让沈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他这四年来,补了多少口锅?又有多少口锅,是踩在别人头上补的?他数不清。他也不愿意去数。
他只知道,有些锅,补完就补完了,没人再记得;有些锅,补完之后,会在他心里,留一道疤。那道疤,不会疼,可它一直在。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苏州河的雾,正慢慢漫上来,把那几点疏疏的灯影,一点一点地,吞进肚子里。明天,就是结案的日子了。他闭上眼,没有再多想。
该想的,他今天都已经想过了;该做的,他也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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