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下掣肘，进退维谷

其实，说是出事，倒不如说，是有人，把一桩早就排好的戏，搬到了他面前。沈砚早就知道，敌对派系，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柯那桩案子，从案发到现在，他一直占着上风。敌对派系几次发难，都被他一一化解。他们心里，憋着一股火，就等着，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而宣布破案，就是他最得意、也最脆弱的时候——案子办成了，人人都在看他；可也正是因为办成了，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敌对派系，就是挑中这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当口，下了这步掣肘的棋。

他们算准了：只要在宣布破案前两天，抽走他的人手，他就来不及重新布置，只能硬着头皮，用一个残缺的班子，去走那最后一步。他们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岔子。这步棋，不可谓不毒。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沈砚这个人，从来，就不按明面上的棋路走。

就在沈砚准备宣布破案的前两天，76号里，出事了。那天一早，沈砚刚到办公室，就收到一份调令。调令是李士群签的，可字里行间，却透着别人的味道——上面写着：为协查一桩要案，着调查处沈处长所属之行动一队、二队，暂调行动处，即日到岗。沈砚看着那份调令，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行动一队、二队，是他手底下最能干的两队人马。柯那桩案子，从盯梢到布控，从伪造现场到导演火并，都是这两队人，在底下替他跑腿。如今，案子只差宣布破案这最后一步，这两队人，却被调走了。这不是巧合。

沈砚把调令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把事情，想明白了。这是敌对派系下的手。他们抓不住他补锅的把柄，就在这最后一步上，给他使绊子——把人手抽走，让他宣布破案的时候，无人可用，无人可调。到那时候，只要出了一点点岔子，他这口补好的锅，就会当场裂开。这步棋，阴，也毒。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去求李士群，把调令撤回来。可这样一来，就等于告诉李士群：我沈砚，离了这两队人，就办不成事。这会让李士群，看轻他。第二个选择，是硬着头皮上，用剩下的人手，去宣布破案。可这样一来，万一出了岔子，他就要独自承担后果。两个选择，都是死路。沈砚看着那份调令，忽然，笑了。

他这四年来，在76号，经手过多少桩案子，早就记不清了。每一次，他都在安排人手的时候，故意留一手——留几个不在名册上的人，留几条不到最后关头不动用的路。这是他这四年，养成的习惯：凡事，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个习惯，说起来，是他刚进76号那会儿，用命换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新人，跟着一个老调查员做事。有一桩案子，眼看就要结案了，可就在结案前一天，那个老调查员，忽然被人调走了——上头说，是另有要务。沈砚当时，初出茅庐，不知深浅，手里没人，心里没底，硬着头皮去结案。结果，那桩案子，当场出了岔子，他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一个教训：在76号这种地方，你手里那点人、那点权，随时都可能被人抽走。你要是把所有的底牌，都押在明面上那些人身上，那你离死，就不远了。所以，从那时起，他开始藏。藏人——把几个信得过的人，安排到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让人注意到。藏路——把几条不常用的关系，维系在暗处，不到关键时候，不动用。藏东西——把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把柄、证据、密件，一件一件，收进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这四年，藏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他藏得越深，那些想害他的人，就越摸不透他的底。这份调令，今天，就是他那些藏的东西，第一次，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从不指望，手底下的人，能永远听他的。他更不会把自己的命，押在“上头不会撤他的兵”上。所以，当那份调令，摆在桌上时，沈砚没有慌。他拿起调令，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朝楼下喊了一声：“阿贵。”阿贵应声跑了上来：“沈先生？”“把那几个人，给我叫来。”沈砚说，“就说是，我有点私事，要他们帮忙。”“哪几个人？”“就是，平常不常露面的那几个。”沈砚说。阿贵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跑下楼。沈砚站在走廊里，看着阿贵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安排，一步一步，排好了。

那几个人，很快就到齐了。他们在沈砚办公室里，围成一圈。沈砚没有多废话，直接交代任务。“老哑巴，”他看向看门的老哑巴，“后天，宣布破案那天，你守着大门口。要是有人，抬着东西往里闯，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把他拦下，拖到侧门，等我处置。”老哑巴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老钟，”沈砚又看向瘸腿老钟，“那几样关键物证，你后天，亲自押到堂上去。一路上，不许经任何人的手。”老钟应了一声：“我晓得的。”“小顺子，”沈砚看向跑腿的小顺子，“后天，你在堂外头盯着。要是有人，在堂外闹事，你就混在人群里，把闹事的人，认下来，记下他的脸。”“大头，”沈砚最后看向打杂的大头，“你把仓库那扇后门，给我留着。万一事情不对，我们从后门撤。”大头咧开嘴，憨憨地一笑：“沈先生，放心，后门我早就摸熟了。”

沈砚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对这些人，说谢谢，反而生分了。他只用一句话，就把他们，都安排妥当了。“后天，就拜托各位了。”他说。那几个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敌对派系，以为抽走了他的人手，就能让他出岔子。可他们不知道，他沈砚，从来不把自己的命，押在人身上。他押的，是局。这场宣布破案的局，他早就布好了。布局的时候，他就留好了后手——不是靠那两队明面上的人，而是靠那几个不在名册上的人。

那几个人，是他这四年，一点点，撒在76号各个角落的暗子。他们平日里，干着最不起眼的活——看门的、跑腿的、管仓库的、打杂的。可到了关键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能顶得上一个队。比如看门的那个老哑巴。他名义上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实际上，他能听懂人话，只是从不开口。沈砚有一次，偶然发现，他能从一个人的脚步声里，听出那人身上带着什么——是枪，是刀，还是空着手。沈砚当时，就留了心。他找了个由头，把老哑巴，从别处调来看门，又私下，按月多给他一份工钱。老哑巴从不谢他。可每次沈砚从门口过，老哑巴都会朝他，微微点一下头。

再比如，管仓库的那个瘸腿老钟。老钟以前是个账房先生，后来让人打断了腿，才沦落到76号管仓库。他账算得极清，仓库里进进出出的东西，没有一样，能瞒过他的眼睛。沈砚把宣布破案要用的那几样关键物证，早早就让老钟，单独收进了一个暗格里。老钟不问，也不多嘴，只是把那几样东西，收得妥妥帖帖。还有跑腿的小顺子，打杂的大头……这几个人，平日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他们，就是他这四年，撒出去的暗子。今天，该用他们了。

沈砚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在心里，把那场局，又走了一遍。敌对派系这一步掣肘，反倒帮了他一个忙——他们抽走了他的明面人手，就等于，把他们的注意力，也全都引到了那些明面人手身上。他们以为，沈砚离了那两队人，就动弹不得了。其实，沈砚这步反将一军，还不止用暗子补位这么简单。他还要借这次掣肘，反过来，探一探敌对派系的底。敌对派系抽走他的人手，必然要派人，来接替那两队人的位置——那些被调来的人里，一定有敌对派系的人，想趁机，在这桩案子里，安插自己的眼线。

沈砚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让老钟，不经意地，把那几样关键物证的存放位置，透露给了一个新调来的人。那个新调来的人，一定会把这件事，报给敌对派系。而敌对派系，只要一碰那几样关键物证，就会立刻发现——那些物证，都是假的。到那时，他们要么动手调包，要么动手揭发。无论他们选哪一样，都会自己，跳进沈砚挖好的坑里。宣布破案那天，谁动那几样物证，谁就是，自己找死。

沈砚把这步棋，藏得很深。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贵。这步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越盯着明面，就越看不见暗处。而沈砚的暗处，是那几个人，和那步连阿贵都不知道的棋。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室。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份调令，又看了一遍。调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行动一队、二队，暂调行动处。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把调令，重新锁回抽屉，没有多看一眼。这份调令，不是掣肘，而是助攻。它帮他把那两队明面上的人手，调走了；也让敌对派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明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忽然想：后天，宣布破案那天，到底是谁，会在堂上，出丑呢？他想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关上窗，回到桌前，吹灭了灯。黑暗里，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把后天的局，又在心里，走了一遍。他走得很细。每一步，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地方，他都想到了。

宣布破案那天，流程是这样的——巳时，76号大堂，对外宣布破案。李士群会到场，工部局的人会到场，报馆的人，也会到场。沈砚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那几样关键物证，稳稳当当地，摆到堂上。他让老钟，亲自押送那几样物证。他让老哑巴，守住大门。他让小顺子，在堂外盯着。他让大头，留着后门。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该做的那一部分。没有人，知道全盘的局。沈砚这手冗余预案——他把每一步，都拆成了独立的小块，交给不同的人。就算有一环出了岔子，其余的环节，也不会跟着崩。他这四年，就是用这个法子，在76号里，活到今天的。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把那句“后天，宣布破案”，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合上眼，睡了。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76号的大堂上，面前，摆着一排关键物证。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忽然，发现其中一样，不见了。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影，正抓着那件物证，朝门口跑去。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摸了一把脸，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坐在床沿，定了定神，才慢慢想起——那几样关键物证，他已经让老钟，收进暗格里了。“不会丢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那句话，他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他坐在床沿，定了定神，才起身，开始穿衣。今天，是宣布破案的前一天。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去把那几样物证，最后，验一遍。他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他望着窗外那条苏州河，在心里，把今天的安排，排了一遍。先去仓库，找老钟，验物证。再去大门口，找老哑巴，嘱咐几句。然后，去堂外，看小顺子踩点。最后，去后门，看大头把门摸熟。这一天，他得把所有的暗子，都最后检查一遍。

他关好窗，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走廊里，那股劣质香水混着烟味的气味，又扑面而来。沈砚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出76号大楼，走进晨光里，往仓库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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