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灭口企图，抢先一步

公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有人，要对柯下手了。那天入夜，沈砚刚要离开办公室，阿贵忽然闯了进来。阿贵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沈先生，出事了！看守所那边，有人要对柯下手！”沈砚的手在门把手上微微一顿。他没有慌。“两个穿黑衣的，”阿贵喘着气说，“看着不像咱们76号的人。老郑说，他们是打行动组那边过来的，手里拿着提审的单子。”

行动组三个字，让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行动组，是特高课设在租界里的一个便衣行动小队，专门干脏活的那种。当初，那位抗日教授在百乐门后巷被暗杀，就是他们下的手。沈砚接这桩案子时，李士群曾隐晦地提过一句：“这案子，牵涉到上面，你办的时候，留点神。”沈砚当时就明白了：这桩案子真正的凶手，不是柯，而是行动组。柯，只是他沈砚替行动组找的一个替罪羊。如今，替罪羊已经定罪了，案子也盖棺定论了，行动组却在这时候跑来提审柯——他们的算盘，沈砚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怕柯在牢里供出他们，要在柯开口之前，先把他堵上嘴。

“他们来提审，老郑拦不住？”沈砚问。“拦了，”阿贵说，“可他们拿着特高课的单子，老郑不敢硬拦。”沈砚的目光冷了下去。特高课的单子——这就说明，这次提审背后，还站着日本人。沈砚没有再问，抓起外套，大步朝看守所的方向走去。

他赶到看守所时，刑讯室的门正虚掩着，里面传来柯的惨叫声。沈砚一脚踹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那是刑讯室里特有的味道：铁锈味裹着没散尽的硝烟，又混着一股劣质香水的糜烂气，死死粘在墙上、刑具上，也粘在每一个被押进来过的人身上。沈砚在这股味道里站了四年，每一次都像头一回踏进来时那样，胃里微微发紧。他没让那一丝异样停留在脸上。

刑讯室里，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按着柯，往他嘴里灌什么东西。柯被绑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眼睛瞪得通红。沈砚站在门口，沉声道：“住手。”那两个黑衣人回过头，看见沈砚，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认出沈砚，脸色微微一变：“沈处长，这是……”“谁让你们来的？”沈砚问。“是……是上头的意思，”那人说，“这案子还牵涉刺探军情，我们要提审他。”“提审？”沈砚冷笑一声，“提审，用得着往他嘴里灌药？”那两个黑衣人一时语塞。

沈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正悄悄往腰后摸去——那里别着一把枪。沈砚不动声色，往前迈了一步。他迈这一步，正好把柯挡在了自己身后。“两位，”他看着那个摸枪的人，语气不紧不慢，“这里是76号的地界。在这儿动枪，惊动了上头，你们担得起，我，可担不起。”那个摸枪的人，手僵在了腰后。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刑讯室外——走廊那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那是老郑领着几个看守正往这边赶。他权衡了一下，缓缓把手从腰后收了回来。

“沈处长，”另一个黑衣人干笑了一声，“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奉命办事，”沈砚说，“也该守76号的规矩。柯是我办的案，他嘴里的话，只能对我一个人吐。谁想越过我动他——”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人，“先问问我，答不答应。”那人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好自为之”之外的话。他冷冷地看了沈砚一眼：“沈处长，这桩案子牵涉军情，恐怕不是你一个调查处扛得住的。”“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沈砚说，“可今天，你们要是在我的地盘上把人弄死了——这口锅，谁来背？”

那两个黑衣人沉默了。他们当然知道，柯要是真死了，这桩补好的案子就会重新裂开，到时候谁也讨不了好。他们权衡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柯。“沈处长，”那人冷冷地说，“你，好自为之。”他说完，带着同伴转身走了出去。沈砚站在刑讯室里，看着他们离开，才快步走到柯面前。柯被绑在椅子上，脸色青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药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柯！”沈砚解开他身上的绳子，“你怎么样？”“他……他们……”柯的声音发着抖，“他们要……要毒死我……”“别怕，”沈砚说，“有我在，他们不敢。”碗里的阳春面凉了，表层结了一层薄油，他没动那把葱花。

他把柯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柯的脸色——柯的嘴唇发紫，瞳孔也有些散。显然，刚才那两个人给他灌下的那东西，已经开始起效了。“他们给你灌的是什么？”沈砚问。“不……不知道……”柯的声音发着抖，“又苦又辣，像……像药水……”沈砚的心微微一沉。他让老郑去叫个相熟的大夫来给柯看看，又让柯把嘴里的药水全吐出来。柯趴在墙角，抠着嗓子，拼命地吐，吐到最后，连苦水都吐出来了。天色一点一点灰下来，分不清是傍晚还是起雾。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柯吐，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个蜷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背影，忽然想起城北那间漏风的小屋，想起那个摸不着儿子脸的盲眼老婆婆——若她此刻也在这里，怕是连儿子为什么吐、吐给谁看，都弄不明白。他把这念头按了下去，按得很死。他等到柯吐完了，才扶起他，让他靠回墙上。“柯，”沈砚看着他说，“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那两个人是来提审你的，问你话，你什么都没说。”柯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通红。“沈先生……”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是不是，活不过去了？”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不会死。只要我沈砚还活着，你就不会死。”柯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扶着柯，把他从刑讯室带了出来。江边的扛夫在喊号子，粗一声哑一声，被浪声盖过去。

他没有把柯送回原来的牢房，而是带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到看守所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牢房前。这间牢房，是老郑早在几天前就替柯收拾好的。可布置它的主意，是沈砚出的。几天前柯刚入狱那会儿，沈砚就预料到——迟早会有人对柯下手。他让老郑在看守所最深处收拾出这间牢房，平时它不关任何人，只堆一些杂物；可到了要紧关头，它就是柯的避风港。它在看守所的最深处，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能到，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牢房的墙比别处更厚，牢房的门也比别处更结实。沈砚早就为今天，布好了后手。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摊着的卷宗吹得翻了一页。

他把柯安顿进这间牢房时，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墙上的每一道铁栅，又看了看牢房的门锁，确认都结实，才放下心来。“柯，”他走之前又嘱咐了一句，“这间牢房，除了我和老郑，谁叫门，你都别开。”柯缩在墙角，点了点头。“要是有人硬闯进来……”沈砚顿了顿，“你就大喊，老郑就在外头，听得见。”柯又点了点头。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他嘱咐老郑严加看守：“老郑，从今天起，柯就住这儿。谁来提审，都不放人。要人，让他们来找我。”老郑点了点头：“晓得了。”沈砚安排好柯，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他对着玻璃照了照自己，脸色不好，眼底有一层青影。

他走出看守所，没有回办公室。他站在夜色里，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他刚才把那两个行动组的人顶回去了；他也知道，他这一顶，就等于把行动组得罪了。行动组是这孤岛上最狠的一股势力，他们暗杀过抗日教授，也暗杀过无数碍事的人。得罪了他们，就等于给自己树了一个要命的敌人。可沈砚，没有别的选择。桌上的烟灰又积了一截，他拿纸裹了，塞进抽屉。

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在脚下碾灭，转身，朝行动组的方向走去。行动组的据点，在虹口一条弄堂的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沈砚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小楼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放哨的。那两个放哨的认识沈砚，没敢拦，只是对视了一眼，让开了路。沈砚走进小楼，上了二楼。二楼的一间屋子里，一个穿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账册。他，就是行动组的头目，姓谢，诨号“谢老七”。他伸手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熟到自己都没察觉。

谢老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砚，笑了笑：“沈处长，稀客啊。这么晚了，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谢队长，”沈砚走到他对面坐下，“今晚，你的人，到我76号的看守所，去提审我的人了。”“哦？”谢老七放下账册，脸上没什么表情，“有这回事？”“有，”沈砚说，“他们还想往柯嘴里，灌药。”谢老七的目光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沈处长，怕是误会了。行动组办案，向来规矩。”“规矩不规矩，”沈砚说，“你心里清楚。”他把火柴盒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划，又搁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柯这桩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了。他嘴里，没有你要的东西。你要是觉得他有，尽管来问我。可你要是，再偷偷摸到他头上——”沈砚看着谢老七，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坏我的局。”谢老七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灯下，看着沈砚，看了很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半晌，谢老七这才开口了：“沈处长，你这张嘴，厉害。可你别忘了——”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这孤岛上，不光有你一个聪明人。”他说完，便不再看沈砚，低下头，重新翻起了账册。沈砚知道，他这是送客了。他没有再多说，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小楼。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两级一顿，走到他这层，又下去了。

他走出弄堂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站在弄堂口，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等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才抬脚往76号走。他今晚做了一件铤而走险的事。他当面顶回了谢老七的人，又亲自登门跟谢老七把话说开。这在76号的地界上是犯忌讳的——毕竟谢老七背后站着的是特高课，而特高课的藤原，如今正用那种看卷宗的目光看着他。可沈砚，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让柯死。柯要是死了，这桩案子就会重新裂开，他这一个多月补的这口锅就会当场崩掉。更重要的是——柯要是死了，那个盲眼老婆婆，就再也没有儿子了。沈砚走在夜色里，想着这些，脚步却始终没有慢下来。他在心里把今夜要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走得很慢，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数。

他走回76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大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看守所的方向。他今晚替柯挡下了一劫。可这一劫，只是暂时的。谢老七不会善罢甘休。他，得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他转身走进大楼，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看守所。他隔着铁窗，最后看了柯一眼——柯已经睡着了，缩在墙角，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沈砚站在铁窗外，看了他很久，才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看守所时，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苏州河上，汽笛正一声一声地响着。他站在门口，听着那汽笛，在晨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坐下，开始处理积压的公文，就跟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昨夜那场抢人，只是一个开始。柯的命，如今就攥在他手里，他攥着它，一步也不敢松。谢老七不会罢手，他得在谢老七下次出手之前，替柯想好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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