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探监隔栅，面里无葱

这是他这一个月，第四次在深夜里走进这座看守所。第一次，是宣布破案那天，他去看柯，隔着铁窗听见柯在骂；第二次，是行动组灭口那晚，他把柯从刑讯室里救了出来；第三次，是灭口风波后，他去看柯，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是第四次。他本不该来。他今晚，是刚开完一个会，从76号大楼里出来的。他本来应该回住处好好睡一觉，可他走出大楼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看守所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说：“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他不是去提审，也不是去送什么“指示”。他只是想去看一眼，去看看柯，还活着没有。

他走进看守所时，已经过了子时。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郑看守正靠在墙边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看清是沈砚，才松了口气。“沈先生，这么晚了……”郑看守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来看看柯，”沈砚说，“他怎么样？”“好着呢，”郑看守说，“吃得好，睡得也安稳。就是白天念叨了几回，说他妹妹，不知道功课跟不跟得上。”

沈砚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朝看守所最深处那间牢房走去。他没有让郑看守跟着，一个人穿过那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到了那间牢房前。牢房的门关着，门上有一道窄窄的铁窗。沈砚站在铁窗外，往里看去——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铁窗漏进去，照出一片模模糊糊的轮廓。柯正躺在墙角那堆稻草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蜷着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沈砚站在铁窗外，看着他，没有动。他没有叫醒柯，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隔着那道铁窗，看着柯一下一下地呼吸。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柯的胸口还在起伏，确认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才收回目光。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铁窗外，又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柯蜷在墙角的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了柯的母亲，那个盲眼老婆婆。那个盲眼老婆婆，不止来过76号一次。公示贴出去那天，她来过；上个月中旬，她也来过；隔三差五，她就来一回。每一次，她都是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摸到76号门口，跪在台阶下，朝着大门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喊她儿子的名字。她喊：“四海，你在里头，冷吗？你娘给你，捎了件衣裳来。”她喊：“四海，你妹妹，考了头名。你高兴不？”她喊：“四海，你答应娘，要好好改造，早些出来。娘等着你，给娘养老送终。”

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有时候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有时候是一双她连夜纳的布鞋，有时候是几个她省下来、舍不得吃的鸡蛋。她每次都被76号的人劝走。她走的时候从不闹，只是把那个包袱往台阶上一放，说：“劳驾，把这个，捎给我儿子。就说，是他娘，送来的。”她说完，就拄着拐，一步一步，摸摸索索地走了。那副样子，让看守所的人，都有些不忍。

沈砚见过那个老婆婆两回。头一回，是公审后第三天，他把她请进了门房；这一回，是公示贴出去那天，他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个老婆婆跪在台阶下，喊“四海”。他看见那老婆婆喊到最后，声音哑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他站在二楼窗边，看了很久。他没有下楼。他让人把那个老婆婆劝走了，可那老婆婆放在台阶上的那个包袱，他却让人收了起来。那包袱里有一件旧褂子、一双布鞋，还有几个用草纸包着的鸡蛋。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城外田埂上的一点黄泥。他拿起那双布鞋掂了掂，纳得密实，针脚一道压着一道，是瞎了眼的人，凭着手感一寸一寸摸出来的。他把鞋放下时，指尖在那密密的针脚上停了一停。

沈砚让人把那件旧褂子和那双布鞋送进了看守所，交给了柯。只有那几个鸡蛋，他让人留了下来。他让郑看守把鸡蛋蒸成蛋羹，趁热送进牢房给柯吃。柯捧着那碗蛋羹，吃着吃着，忽然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娘……我娘她，眼睛不好，还给我，纳鞋……”沈砚没有让郑看守把这件事告诉他。可他在黑暗里想着这件事，心里，忽然堵得慌。她喊的是“四海”。柯，大号柯四海。

他当时站在二楼窗边，没有下楼。他不是心狠，他只是知道——他下楼，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个老婆婆少受一点罪。他让人把她劝走了，给了她一点钱，告诉她：“你儿子犯了事，可他在里头有人照应着。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来闹了。”那个老婆婆被人搀着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回头，朝着76号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喊着“四海”。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像在等一句没人接的话。

沈砚站在铁窗外想着这件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忽然有些想不通：柯明明只是个替人背锅的“替罪羊”，可为什么，他看着他蜷在墙角睡觉的样子，心里却生不出一点“快意”？他替这孤岛补了那么多锅，每一口锅都有一个“替罪羊”。他以前从不看那些“替罪羊”一眼，因为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手软，手软就会把锅补砸。可今天，他站在柯的牢房外，看着柯蜷在墙角睡觉的样子，心里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把那半张纸凑到灯前照了照，纸背透不出什么，他才松了手。

他应该“快意”的——柯是这桩案子的“替罪羊”，是他沈砚亲手把他送进牢里的，按道理他看见柯应该“得意”。可他没有。他心里没有半分得意，他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空得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沈砚站在铁窗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他在这里待得越久，那个“空掉”的地方就会越大，会把他整个吞掉。他只知道，他今晚不该来。他转身，朝牢房外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黑暗里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去。他走出看守所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在心里把今夜要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走得很慢，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数。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又走了回去。他穿过那条走廊，又走到那间牢房前。他把一样东西从怀里掏了出来，放在牢房门口——那是一碗面，一碗清汤阳春面。面是凉的，汤也已经不冒热气了，汤面上浮着几粒油星，细面沉在碗底，汤清得能照见铁窗漏进来的那一线昏黄的灯影——一根葱花也没有。那是沈砚来之前，在老周面馆买的一碗面。他本来是想自己吃的，可他走进看守所时，忽然又不想吃了。他记得柯的口味。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两级一顿，走到他这层，又下去了。

他把那碗面放在牢房门口，又看了铁窗里熟睡的柯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过。那碗面，放在牢房门口，在黑暗里慢慢地凉透了。那碗面，沈砚是特意不放葱花的。他记得，柯是码头工人，饭量大，爱吃面；他记得，柯以前常去老周面馆吃阳春面，他吃面不要葱花。沈砚买这碗面时，特意嘱咐老周：“不放葱花。”老周当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多捞了一筷子面，放进碗里。沈砚捧着那碗面走出面馆时，还在想：柯，大概是这孤岛上最后一个，还能让他“惦记着不放葱花”的人。他把火柴盒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划，又搁下了。

他买面的时候，老周看了他一眼——这个时辰来买面，又不要葱花，老周什么也没问。沈砚捧着那只粗瓷碗走出面馆，碗底还烫，热气从指缝里往上冒。他走在空巷里，那点热气一直焐着他的手心。他忽然想，他这双手，白天替人按过指印、递过传票、点过钞票，晚上捧着这样一碗热面，反倒比白天干净。他一路捧着，不敢晃，怕汤泼了。走到看守所那扇铁门前时，碗里的汤，还剩小半是温的。江边的扛夫在喊号子，粗一声哑一声，被浪声盖过去。

他走到牢房门口，把那碗面放在地上。他本来想叫醒柯，让他趁热吃，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他怕柯醒了，看见他，会问：“沈先生，你怎么来了？”他怕柯问了，他答不上来。他怕他答不上来，会说漏嘴。所以他没有叫醒柯，他把那碗面放在牢房门口，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天色一点一点灰下来，分不清是傍晚还是起雾。

直到天亮，郑看守来换班时，才看见那间牢房门口放着一只空碗。碗里的面已经被人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葱花。郑看守端详着那只空碗，有些纳闷。他不知道这碗面是谁放的，又是谁吃的。他只知道，那只碗干干净净的，像有人特意洗过一样。他把那只碗收了起来，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碗里的阳春面凉了，表层结了一层薄油，他没动那把葱花。

沈砚走出看守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站在看守所门口，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亲手把那碗面送到柯手里。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柯不会知道，那碗面是他沈砚放的；至少柯不会知道，那个“补锅的人”，在深夜里来看过他。沈砚转身，朝76号的方向走去。他走在晨光里，想起柯吃那碗面时的样子。他不知道，柯会不会一边吃一边想：这是谁给我送的面？他也不知道，柯会不会一边吃一边想：我娘是不是又来看我了？他只知道，那碗面，是他这四年来第一次为一个“替罪羊”买的一碗面，也是他这四年来第一次为一个“替罪羊”动的一次“恻隐”。窗外路灯坏着，光从云里漏下来，昏昏黄黄的一地。

沈砚走在晨光里，想着这些，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一个“补锅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动情”。因为“动情”就会“留痕”，“留痕”就会“败露”。他沈砚在这孤岛上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从不“动情”。可如今，那个“从不动情”的沈砚，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去。沈砚站在76号门口，停下脚步。他望着那栋大楼，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砚，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你不能再去看柯了。”他对自己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这句话，他说得并不轻松。他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大楼。弄堂口的收音机在报时，当当当，敲了七下。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开始处理桌上的公文。他处理得很专注，把每一份公文都看得极细，仿佛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那些字句上。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看守所里那间牢房、那道铁窗，就会想起那碗没有放葱花的面，就会想起柯蜷在墙角睡觉的样子。他这一上午处理了十几份公文，处理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也比任何时候都“干净”。直到中午，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忽然听见苏州河上传来一声汽笛。

他心里有数，他忘不掉那碗面了。他也知道，他今晚大概还会去老周面馆，再吃一碗阳春面。他不是饿了，他是想坐在那个“干净”的地方，坐一会儿。沈砚坐在桌前，听着那汽笛，没有动。他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他还要继续做那个“补锅的人”。只是这一次，他会记得——这孤岛上，有一碗面，是给柯的。面里没有葱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冷清。老周那盏昏黄的灯，明晚还会亮着。可他沈砚，不会再捧着这样一碗面，走进那道漆黑的走廊了。他这一生，只给柯送过那一次面。那一晚，是他离“心软”最近的一次。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很白，白得像一碗没放葱花的阳春面。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烟，终究没有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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