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赏”,不是李士群一时兴起。76号里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办成大事”的人,都要“赏”。这“赏”,既是“激励”,也是“标榜”——让底下的人看看,跟着李士群办成事,是有“甜头”的。可这“赏”也不是白给的。李士群赏人,向来有一个“度”。他赏出去的每一份东西,都在心里记着一笔账——赏得重,说明这个人办的事,让他在上头面前长了脸;赏得轻,说明这个人办的事,还不够“分量”。
沈砚百乐门那桩案子办得“滴水不漏”,让李士群在工部局、在特高课面前都长足了脸。所以李士群这次出手格外“大方”——两根金条。这在76号里,是“头一份”的赏赐。李士群把金条推给沈砚时,沈砚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李士群越是“大方”,就越说明他对这桩案子越“满意”;而他越“满意”,就意味着他沈砚在76号里越“扎眼”。
那天,李士群把沈砚叫进了办公室。“沈处长,”李士群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金笔,“百乐门那桩案子,办得不错。上头,都看在眼里。”沈砚垂手,站在桌前,没有说话。李士群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红绸小包,放在桌上,朝沈砚推了过去。“这是给你的,”李士群说,“一点意思。收着。”沈砚看着那个红绸小包,没有立刻伸手。他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那是金条,76号里“办成大事”的人才能领到的赏赐。“职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沈砚说,“不敢领赏。”“分内之事?”李士群笑了笑,“分内之事,可办不成百乐门那样的案子。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沈砚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个红绸小包。他没有当众打开,把它揣进怀里,垂首道:“谢处座。”李士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挥手让他出去。
沈砚退出李士群办公室,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是姓钱的,那个跟沈砚一向不对付的头目。姓钱的看见沈砚,目光在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停了一下,随即移开。“沈处长,”姓钱的笑了笑,“恭喜啊。百乐门那桩案子办得漂亮,处座赏了你不少吧?”“钱队长说笑了,”沈砚说,“都是替处座办事,谈不上赏不赏的。”“沈处长,就是谦虚。”姓钱的笑着,拍了拍沈砚的肩,“往后,还得多仰仗你。”他说完,也不等沈砚答话,擦肩走了过去。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着姓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姓钱的那句“恭喜”不是“恭喜”,那是“记恨”。姓钱的“记恨”,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百乐门案结案那天,姓钱的就咽不下这口气了。那桩案子本来是“他们那边”的“地盘”——教授死在百乐门,那百乐门是姓钱的人罩着的。案子一出,李士群本可以把这桩案子交给姓钱的去办,那样姓钱的就能借着这桩案子,在百乐门那边刮一层油水。可李士群偏偏把这桩案子交给了沈砚,姓钱的落了空。这口“气”,姓钱的从结案那天就一直憋在心里,憋了快两个月,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桌前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姓钱的在76号里熬了这些年,办过多少事?可李士群从来没有赏过我两根金条。他沈砚,一个后来爬上来的人,凭什么办一桩案子,就领了两根金条?姓钱的越想越气,猛地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茶杯碎成了几瓣。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在黑暗里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他慢慢地坐回椅子里,眯起眼睛,开始盘算——怎么给沈砚使一个“绊子”。在76号里,一个人办成了大事,领了重赏,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亮了一回“相”。而“相”亮得越多的人,在76号里就越招人恨。
沈砚站在走廊里,在心里把这层利害想了一遍。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把怀里那个红绸小包取了出来。他解开红绸,里面是两根金条,金条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沈砚看着那两根金条,没有伸手去碰。他看了它们一会儿,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进了抽屉最里层,锁了起来。他没有动用它们。他对“赏赐”有一种本能的疏离。他见过太多人,因为“领赏”而得意忘形,因为“得意忘形”而露出马脚,因为“露出马脚”而死得不明不白。在76号里,金条不是“福气”,是“祸根”。它代表着“受宠”;“受宠”,就意味着“树敌”。沈砚不想被“宠”,也不想“树敌”,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孤岛上活下去。江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没去拢。
他不是不爱财,他只是知道,在76号里财是“祸”。一个人越是有钱,就越容易被人“惦记”;越是被人“惦记”,就越容易被人“算计”。那两根金条,在他眼里不是“福气”,是“烫手的山芋”,他碰都不想碰。这个时候去“处置”它们反而会惹人注目,他得等。等风头过了,等那两双盯着他的眼睛移开了,他才能慢慢地把那两根金条“化”掉。他以前也领过几次赏,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处理的——先放着,不动;等风头过了,再把它们换成钱捐出去。他领的那些赏赐,从来没在他手里留超过三个月。弄堂口的收音机在报时,当当当,敲了七下。
他锁好抽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上那股潮湿的气息。他望着窗外那条河,在心里把那两根金条的“去向”盘算了一遍。他打算过几天找个机会,把它们托人换成法币,再悄悄捐给那家“育婴堂”。那是他这些年领赏之后常去的地方。他把那些“不该拿”的钱送到那家育婴堂,看着那些孩子吃上一顿饱饭。那些孩子大多是孤儿,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里,看见他来也不怕,只是睁着一双双干净的眼睛望过来,望得他心里发空。窗外路灯坏着,光从云里漏下来,昏昏黄黄的一地。
他这样做不是为了“积德”,他只是觉得——他替这孤岛“补”了那么多“锅”,那些“锅”里装着的都是无辜人的命,他总得替那些“命”做点什么。育婴堂的门槛他踏熟了,看门的嬷嬷认得他,也从不问他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每次他把钱塞过去,嬷嬷只点点头,转身就去换米换布。有一回,一个刚会走的小丫头,攥着他的衣角不放,把一滴口水蹭在了他那条总是笔挺的西裤上。他站在那儿,没动,由她攥着。换了平日,他早把那只衣角抽走了。那一下,他让自己站了很久。碗里的阳春面凉了,表层结了一层薄油,他没动那把葱花。
这念头,在他心里存了很多年了。他第一次动这个念头,是刚进76号那一年。那年他替人补了一口“锅”,那口“锅”里装着一个年轻人的命。那个年轻人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抓进了76号,沈砚当时还只是个文书,奉命把那个年轻人的案子“补”得“圆满”些。他“补”完了,那个年轻人被枪决了。行刑那天,沈砚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个年轻人被押着走向刑场,脚步没有乱,甚至回头朝沈砚这边笑了一下。那一下,让沈砚记了很多年。天色一点一点灰下来,分不清是傍晚还是起雾。
从那以后,他就立下了一个规矩:他领的每一份“赏”,都要分一半送到那家育婴堂去。他不是“赎罪”,他知道他赎不了罪。他只是想让那些无辜的人知道——这孤岛上还有一个人,在替他们记着这笔账。沈砚站在窗前,想着这些,在心里把那家育婴堂的名字又念了一遍。他打算过几天就去一趟,把那两根金条送过去。可那两根金条不能“急”着送——姓钱的正在盯着他,他这个时候去育婴堂,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姓钱的眼皮底下。他得等,等姓钱的目光移开,等风头过去,他才能把那两根金条安安一动不动地送到该去的地方。沈砚站在窗前,把这个“等”字在心里记下了。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两级一顿,走到他这层,又下去了。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等”——等时机,等风头,等一个能让他在黑暗里活下去的“缝隙”。他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把那两根金条的“去处”在心里又盘算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的公文。仿佛那两根金条从来没有到过他手里。可它们,确确实实来了。他处理得很专注,把每一份公文都看得极细,仿佛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那些字句上。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李士群推过来的那两根金条,就会想起姓钱的在走廊里拍他肩膀时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处理了一下午的公文。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放下笔。他在心里把今夜要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走得很慢,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数。
他起身正要离开办公室,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沈砚熟悉的气息。他微微眯起眼睛。很快,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站在门口。那人沈砚不认识,可那人一开口,沈砚就认出来了——那是周焕之那边的人。“沈处长,”那人压低声音,说了句,“面,要凉了。”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面,要凉了——那是周焕之那边的“暗号”,意思是:明晚,老地方,见。那人说完,也不等沈砚答话,转身就走了。沈砚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把那半张纸凑到灯前照了照,纸背透不出什么,他才松了手。
他没想到周焕之会在这时候派人来找他,他更没想到周焕之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召唤”他。他有一种预感:周焕之这个时候来,恐怕不是“嘉奖”他百乐门案办得漂亮,恐怕是有什么“新的事”要来了。沈砚站在黑暗里,把那个“面要凉了”的暗号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出76号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拢了拢衣领,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他想着那个“面要凉了”的暗号,想着周焕之,想着那些可能等着他的“新的事”。他忽然有些累了。他这四年替周焕之办事,替李士群办事,替这个孤岛补了数不清的锅。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像在等一句没人接的话。
他一直在“等”——等任务,等召唤,等下一个“补锅”的差事;他也一直在“防”——防姓钱的,防谢老七,防藤原,防每一个可能看穿他的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沈砚站在夜风里,想着这些,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收回目光,抬脚朝住处走去。他走在夜色里,路过那条老弄堂时,又看见了老周面馆那盏昏黄的灯。他站在弄堂口,看了那盏灯一会儿。他没有进去——他今晚不想吃面,他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转身走回了住处。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他要去赴周焕之的“约”;明天,他还要继续盯着姓钱的;明天,那两根金条还躺在抽屉里;明天,这座孤岛还会像往常一样转着。沈砚想着这些,在黑暗里,嘴角忽然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那只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活着的人,对明天一种说不清的“确认”。他确认,他还活着;他确认,这座孤岛还在转;他确认,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这就够了。他闭上眼,沉沉睡去。这一夜,他睡得比这一个月都要沉,他没有做梦。他合上眼,把那两根金条、那个姓钱的、那个“面要凉了”的暗号,一件一件都压进了心底。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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