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令暗伏，庆功为名

这“召唤”，来得比沈砚预想的要早。他原以为，柯刚“处决”，风头正紧，周焕之那边怎么着也得等上一个月，才会再有动作。可他没想到，才七天，周焕之就找上门了。沈砚站在夜色里，想着这件事，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周焕之这个人办事，从来不会“急”。他每一次“召唤”，都是算准了时机才出手的。这一次，他隔了七天就找上门——只能说明，他手里那件事，真的等不了了。

柯“处决”后的第七天，沈砚又收到了周焕之的“召唤”。这一次，来的，是周焕之那边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那天傍晚，沈砚走出76号大楼，正要回住处。他路过一条小巷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沈砚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也没有停。他走到巷子口那家烟铺前，停下，买了包烟。付钱时，卖烟的聋老头递给他一个纸包。沈砚接过纸包，没有当场打开。他回了住处，关上门，才拆开纸包。纸包里是烟，烟盒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今夜，老地方。”沈砚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他等到半夜，才趁着夜色出了门。他穿过大半个孤岛，绕了无数个弯，甩掉了所有可能跟着他的尾巴，最后又到了那栋破旧的公寓楼前。他上了三楼，敲了敲尽头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进来。”沈砚侧身，闪了进去。屋里，灯还是那么昏暗。周焕之还是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沈砚走到桌前，垂手站定：“周先生。”

周焕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他看着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柯，走了？”“走了。”沈砚说。“你办的？”“是。”周焕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从桌上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放在沈砚面前：“看看这个。”沈砚低头看向那张纸。那上面写着一串名字，还有几个地址。沈砚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这些……是什么？”“是军统外围，在孤岛上的几条线，”周焕之说，“他们手里攥着一些东西，要送到上头去。”沈砚没有说话。周焕之找他来，不会只是“给他看名单”。“东西，”周焕之说，“要从孤岛上送出去。可这阵子风声紧，76号盯得严，特高课也盯着，东西送不出去。”

沈砚垂手站着，等着周焕之的下文。周焕之看着他，缓缓地说了一句：“所以，我要你，办一场宴席。”“宴席？”沈砚问。“对，”周焕之说，“一场招摇的宴席。”他顿了顿，又说，“你要以柯案庆功的名义，在76号眼皮底下办一场大宴。请的人要多、要杂——76号的同僚、青帮的人、巡捕房的朋友，还有那些充场面的商人。你办这场宴席，一是让76号觉得，你沈砚正在风光、正在得意；二是——”他压低了声音，“宴席上，会有人把一样东西交到你手上。你收下，再找机会，把它送出去。”

沈砚垂首，听着周焕之的话，没有接话。这桩差事听起来简单——办一场宴席，收一样东西，送出去。可这桩差事一点都不简单。他办过无数次“差事”，可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他觉得“烫手”。办一场“庆功宴”本身不难，难的是，这场宴席要办得“招摇”，要办得让76号上下都知道——沈砚正在为柯那桩案子“庆功”。这在76号里，是“树大招风”的事。沈砚这四年在76号里，一直把自己藏得极深。他从不“招摇”，从不“出头”，从不让人觉得他“风光”。因为“风光”两个字在76号里是要命的——一个人越“风光”，就越有人盯着他；越有人盯着他，他就越容易露出马脚。他好不容易才在76号里活到今天，他不想因为一场“庆功宴”，把自己重新推到风口浪尖上。可周焕之，偏偏要他“招摇”。

沈砚垂手站在灯下，把周焕之的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忽然明白了。周焕之要他“招摇”，不是让他“出风头”。周焕之是要他——用一场“招摇”的宴席，把76号上下的眼睛都吸引到“沈砚正在风光”这件事上来。这样，就没人会去注意宴席上那件“不该出现”的东西。“招摇”，是周焕之给他打的“掩护”。沈砚想通了这一层，心里才微微定了定，垂首应道：“是。”在76号眼皮底下办一场“招摇”的宴席，本身就是“刀尖上跳舞”。宴席上来的都是76号的人，他们明里是“庆功”，暗里都在盯着沈砚。沈砚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下一样东西——这，比登天还难。可周焕之偏偏把这桩差事交给了他。“这桩差事，”周焕之说，“只有你能办。”沈砚垂首：“是。”

他应下这桩差事时，心里忽然又想起了柯。他想起柯临刑前那双通红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想起柯被押着挺着背走向囚车的样子；他想起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沈砚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那一下来得又急又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动声色地把那股闷气压了下去，没有让周焕之看出任何异样。可这胸口“闷”的那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办差事从不“闷”，他替周焕之办过那么多差事，送过那么多东西，见过那么多人死，他从没有因为一桩差事“闷”过。可这一次他“闷”了。他“闷”的不是这桩差事的“风险”，他“闷”的，是周焕之口中那句“庆功宴”——柯刚死，他就要用柯的“死”办一场“庆功宴”，他要用一个死人的命来给自己“庆功”。

沈砚把这口气又压了一次。一个“补锅的人”不该有这种“闷”，可他，就是“闷”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口气压平了。“周先生，”沈砚说，“宴席，办在什么时候？”“十天之内，”周焕之说，“越快越好。东西，等不了太久。”“好，”沈砚说，“我去办。”

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周焕之忽然又叫住了他：“沈砚。”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记住，”周焕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桩差事，办成了，你在军统就是大功一件。办砸了——”他没有说完，可沈砚已经听懂了。“我知道。”沈砚说。他拉开门，闪了出去。他下了楼，走进夜色里，才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他站在夜色里，望着远处那条苏州河，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周焕之那句“办砸了”，那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一个“死”字。沈砚站在夜色里，把那口“闷气”又压了一次，才抬脚往住处走。

他走回住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把明天要办的事在心里一件一件排了一遍。他要，在十天之内办成这场宴席；他要在76号眼皮底下收下那件东西；他还要活着，把它送出去。沈砚坐在黑暗里，把这桩差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夜。他想出了一个“法子”：他要把这场宴席办得“名正言顺”，办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要让人主动来“提议”办这场“庆功宴”。

他不能自己提——在76号里，一个人自己提“庆功”是“张扬”；可要是别人替他提“庆功”，那就是“众望所归”。沈砚要的，就是这个“众望所归”。他打算明天去76号，先找几个“够分量”的同僚，不经意地提一嘴“柯案办完了，该松快松快了”。只要有人接话，提议“办一桌”——他沈砚就可以“顺水推舟”，把这场宴席办起来。这样，宴席是“大家”要办的，不是他沈砚“招摇”。他躲在这“大家”的后面，办他的“私活”。沈砚想通了这一步，心里才彻底安定下来。他要让那句话说得“不经意”、说得“随口”，说得像他沈砚真的只是想“松快”一下。

他躺下，在黑暗里闭上眼。临睡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砚，记住——这场宴席，你办的是庆功，可你真正要办的，是送东西。别让庆功的戏，做过了头。”他翻了个身，把这句叮嘱压进了心底。可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他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自己还站在那辆囚车旁。他梦见柯被押着走过他面前，停下，回过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他梦见柯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沈先生。”他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摸了一把脸，窗外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坐在床沿定了定神，才起身穿衣。

他今天要去76号，找那几个“够分量”的同僚，“不经意”地提一嘴“办一桌”的事。他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上那股潮湿的气息。他望着窗外那条河，在心里把那桩差事又过了一遍。从今天起，他要开始演一场“大戏”了。这场戏，他要演给76号看，演给李士群看，演给姓钱的看——演给所有盯着他的人看。他要让他们相信，他沈砚只是一个办了件漂亮案子、正在“春风得意”的处长；他要让他们看不见他袖子里藏着的那件“东西”。

沈砚关上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进晨光里，往76号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那句“该松快松快了”练了一遍又一遍。他走进76号大楼时，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气味——铁锈、硝烟、劣质香水——又扑面而来。他像往常一样，跟遇见的每一个人点头招呼。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正好遇见了一个人——行动队的一个小队长，姓吴。“吴队长，”沈砚停下脚步，笑了笑，“今儿，得闲不？”“沈处长，”姓吴的也停下，笑道，“您这是，有什么好事？”

“哪有什么好事，”沈砚摆了摆手，“就是柯那桩案子办完了，心里松快了。想找几个人，喝两杯。”“哦？”姓吴的眼睛一亮，“沈处长请客，那是赏脸！什么时候？”“还没定，”沈砚说，“等我把日子定下来，再知会你。”“好嘞！”姓吴的应道，“沈处长，您可别忘了兄弟！”“忘不了，”沈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几个，都得来。”他说完，跟姓吴的别过，走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来。他刚才跟姓吴的那番话，是“钓鱼”。他要钓的不是姓吴的，他要钓的是那些“耳朵”。他料定，他刚才那番“该喝两杯”的话，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个76号。到那时，他沈砚要“庆功”的消息，就会变成“大家”都知道的“事”，而他只需要等着别人来“接话”。

沈砚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处理公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他在等，等那场“庆功宴”被“大家”推着办起来。他这一等，就等了三天。三天里，他“该喝两杯”的话果然传遍了76号。第四天下午，姓钱的居然主动来找他了。“沈处长，”姓钱的倚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想办一桌？”沈砚抬起头，看着姓钱的，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想到，第一个来“接话”的会是姓钱的。“是有这个打算，”沈砚笑了笑，“钱队长，肯赏脸？”“赏脸？”姓钱的冷笑一声，“沈处长请客，我哪敢不来。就是——沈处长，你这一桌，办在哪儿？”

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得出来，姓钱的这趟来，不是来“捧场”的，他是来“摸底”的。沈砚在心里把这个“摸底”的姓钱的记下了。“地方，”他一点一点地说，“还没定。钱队长，有什么好去处？”姓钱的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倚在门口看了沈砚一会儿，才转身走了。沈砚坐在桌前，看着姓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从这一刻起，这场“庆功宴”已经不是他沈砚一个人的事了，它已经成了一盘棋——一盘各方都要落子的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