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的“请帖”,发出去四路人马:76号的,青帮的,巡捕房的,商人的。四路人马里,他最先“等”的,是青帮的人。青帮,是这四路人马里最“险”的一路——76号的人是“自己人”,他们再闹也闹不出他沈砚的手心;巡捕房的人是“洋人”的人,他们再精也只是“看”;商人们是“饭桶”,他们只是来吃饭的。只有青帮的人,是“外人”,又是“猛人”。青帮的龙头黄三爷,沈砚素未谋面,可黄三爷的“名头”,他听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黄三爷是孤岛上真正的“地头蛇”,他手底下几万人马,租界的码头、车行、赌场、烟馆——十成里有七成是他的。他一个人,撑起了青帮半壁江山。这样的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沈砚都得掂量。
沈砚心里“等”着青帮的人,脸上却依旧跟那些76号的同僚谈笑风生。他越“等”得稳,青帮的人来了,他才越“站”得稳。宴席开场前一刻钟,沈砚正在主桌旁跟几个先到的76号同僚寒暄。一个穿灰绸褂子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那男人走到沈砚面前站定,拱了拱手:“沈处长。”沈砚抬起头。他看着那男人,心里微微一动。他认得这个人——他姓郑,是青帮龙头黄三爷手下的一个“白纸扇”,军师,账房,心腹。“郑先生。”沈砚笑着,拱了拱手,“黄三爷,真是赏脸。派您亲自来。”“三爷本想亲自来的,”姓郑的笑道,“只是三爷他近几日身子有些不利索,特命我来,替三爷敬沈处长一杯。”“三爷,有心了。”
沈砚说。他嘴上说着“有心了”,心里却在飞快地转。黄三爷是青帮的龙头,向来不轻易跟76号的人打交道。可今天,他不但“赏脸”来赴宴,还派了手下的“白纸扇”亲自来——黄三爷这趟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探路”的。沈砚心里有数,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黄三爷派姓郑的来,是有讲究的。黄三爷自己不来——他要是亲自来了,就等于把青帮的“龙头”摆到了76号的宴席上,那动静太大,那姿态太“重”。黄三爷要的不是“重”,他要的是“探”。他派姓郑的来,是要借姓郑的“白纸扇”的身份来“探”一探——他沈砚到底值不值得他黄三爷“交”这个朋友。
沈砚看穿了这一层。他也知道,他今天答得好,青帮这条“线”就牵上了;答得不好,青帮这条“线”从此就断了。他甚至知道,黄三爷派姓郑的来,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黄三爷是故意当着76号众人的面,派心腹来赴他沈砚的宴。黄三爷是要让76号看见:他黄三爷跟这个姓沈的处长是“有来往”的。这,既是给沈砚“长脸”,也是给沈砚“上枷”。青帮跟沈砚“有来往”这件事,从今天起76号就都知道了。日后,沈砚要是“不认”黄三爷的“情”,那沈砚就是在76号面前打黄三爷的脸。沈砚想透了这一层。他想透时,心里不但没有“凉”,反而还隐隐有些“佩服”。这个黄三爷,是个“做局”的高手。他沈砚,在这张“局”里,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笑着,把姓郑的往里让:“郑先生,您里面请。主桌,给您留着位子。”“不急。”姓郑的笑道,“沈处长,能否,借一步说话?”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姓郑的一眼,又看了看满餐厅正忙着寒暄的那些人,点了点头:“郑先生,请。”他引着姓郑的,走到餐厅靠里的一角。那地方,是沈砚早就看好的一个“死角”——正对着那只落地灯,却离它够远,那些“耳朵”听不见这儿的动静。两人站定。姓郑的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沈处长,”他说,“这是,我们三爷的片子。三爷说,请沈处长,收着。”
沈砚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是硬纸的,上面印着黄三爷的名号。纸是好纸,边角烫着一层极淡的金,被摩挲得只剩一点边。沈砚的目光在名片上停了一瞬——他看见,那张名片的背面,画着几道极细的线。那几道线纵横交错,像一张“路”。沈砚只看了一眼,就把名片翻了过来,正面朝上。他没有让姓郑的看见他的眼神,可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浪。那几道“线”,沈砚一眼就看懂了。那不是画给“生人”看的,那是画给“行家”看的。那几道“线”里,有一道是从孤岛一直画到江边——那是“水路”;有一道是从江边斜斜地伸向“外头”——那是“出口”;还有一道绕过了76号设卡的那几个“口子”——那是“暗门”。这三道“线”,画在一张名片上,画的正是青帮走私网的“轮廓”。黄三爷把这张名片递到沈砚手里,等于把青帮的“底牌”掀开一角给沈砚看。
他不是要沈砚“看”,他是要沈砚“掂”——掂一掂,青帮这条“路”,值不值得他沈砚来“走”。沈砚在心里把那张名片上的“线”又“描”了一遍,他“描”完,心里已经有了数。黄三爷的这条“路”,是一条“能走的死路”。“能走”,是因为那路确实四通八达;“死路”,是因为走上那条路的人,从此就再也下不来了。沈砚没有急着走那条路,可他也,没有把那张名片还回去。他伸手把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紧,指腹蹭过棉料,一下,又一下。
姓郑的一直在等沈砚开口,沈砚却一直没有开口。他握着那张名片,像在“看”,又像在“想”。“郑先生,”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抬起头,缓缓地说,“这张片子,我收下了。可有些话,我得先说明白。”姓郑的微微直了直身:“沈处长,请讲。”“我沈砚,是个给公家办事的人,”沈砚说,“公家的事,有公家的规矩。有些路,我要走,得先过公家的门。这门,一时半会儿还开着,可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关了。所以——”他顿了顿,“三爷的路,我记住了。可我什么时候走,走不走得成——那得,看门什么时候开。”墙上的挂钟滴答走,走得人心烦,他抬眼瞟了一下,分针没挪多少。
姓郑的听了,脸上笑意更浓了。“沈处长,”他说,“您这话,说得明白。三爷最欣赏的,就是沈处长这样的明白人。三爷说了——路在哪儿,它都跑不了。门什么时候开,三爷,等着。”沈砚点了点头。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应”青帮的任何“事”,他只是把“门”和“路”的关系摆了出来。青帮听得懂——他沈砚有心,有路,只是还差一个“时机”;76号就算听了去——他沈砚只是跟青帮“叙交情”,没有任何“把柄”。姓郑的是个“人精”,他自然听得出沈砚这话里的“门道”。他也没有再往下“逼”,他知道再“逼”就“过了”。“沈处长,”姓郑的最后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去入席了。沈处长今儿是主人,主人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沈砚笑着还了一礼:“郑先生客气。今天,还请您吃好喝好。”烟头燃到了指缝,他才觉出烫,随手在桌沿摁灭,灰落了一滩。
姓郑的便跟着沈砚回到席间。沈砚在主位上给姓郑的安顿好位子。他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时,怀里那张名片正硌着他的胸口。那不是一张名片,那是青帮递过来的一根“线”,一根他沈砚迟早要牵上的“线”。宴席的宾客,陆续到齐了。76号的人,青帮的人,巡捕房的人,商人们——四路人马都坐进了各自的位子。他端起茶,茶已经凉了,沿口一圈茶渍,他没喝,又搁回桌上。
沈砚坐在主位,端起酒杯,望着满堂的宾客。他望着那些或笑、或闹、或“看”的脸,忽然想起了柯。他想起柯临刑前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今天办的这场“庆功宴”,庆的是“柯案”的“功”,可柯,早就已经死了。沈砚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望着杯里的酒,在心里对柯说:柯,你死了,可我,还得替你活完这场“宴”。他放下酒杯,又抬起头,望着满堂的宾客。今晚这满堂的“看”,每一双都在等着他唱一出“戏”。他唱得好,这满堂的“看”就是他沈砚的“台”;他唱得不好,这满堂的“看”就是他沈砚的“坑”。远处有枪声,闷闷的一声,又没了,像谁家倒了个铁桶。
沈砚把这满堂的“看”在心里又“扫”了一遍。他“扫”着——马副官,在“看”账;他“扫”着——蒋科长,在“听”话;他“扫”着——姓钱的,在“等”错;他“扫”着——姓郑的,在“掂”人;他“扫”着——杜探长,在“记”名;他“扫”着——那三个商人,在“吃”饭。沈砚把每一双“眼睛”都“扫”了一遍。他沈砚今天要在这满堂的“眼睛”底下办成一件“大事”,他要把那件“大事”办得让这满堂的“眼睛”都看不见。沈砚坐在主位,端着那杯酒,久久没有喝。他在等那一声“开席”。那一声“开席”,是这满堂的喧嚣里唯一的“静”。沈砚等那一声“静”,等了整整六天。窗外有卖报的小贩拖着长音走过,被风卷得断断续续,听不真报的是哪一版。
那一声“开席”一响,他沈砚就要正式“登台”了。他垂下眼,望着杯里的酒,在心里把那杯酒跟自己掂了掂。他掂出,那杯酒里有柯的“命”;他掂出,那杯酒里有他的“路”;他还掂出,那杯酒里有一个他还没见过、却已经把命押在今晚的“她”。沈砚把这杯酒在手里掂了又掂。他放下酒杯,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法租界的街景,暮色里华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街上的车马、行人、洋人、黄包车夫,都在那片暮色里匆匆地走着。弄堂口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铁轨在石板底下震了一震。
沈砚望着那片暮色,忽然想起了他刚进76号那年的一个傍晚。那也是个暮色沉沉的傍晚,他站在76号的院子里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线快要沉下去的光。那时候他对自己说:沈砚,进了这扇门,你就再也出不去了。如今,四年过去了。他果然没有“出去”。他还在,这扇门里。他不但没有“出去”,他还要在这扇门里,把一件“东西”从一个人的手里接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沈砚望着窗外,在心里把那句“再也出不去了”又念了一遍。他念完,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在暮色里慢慢收回了目光。天又阴下来,云压在屋脊上,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
他转过头,望着满堂的宾客,脸上的笑又妥帖地挂了起来。那场宴席就要开场了,他沈砚也就要正式“登台”了。这出“戏”,他唱了四年,今晚,是他唱得最“险”的一场。他端起酒杯,望着杯里的酒,在心里把那三个字轻轻念了出来——“开席吧。”他心里有数,这一声“开席”不是喊给满堂宾客听的,那是喊给他自己听的,是喊给那个即将在满堂宾客眼皮底下办成一件“大事”的“补锅匠”听的。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他望着满堂的宾客,脸上那个妥帖的笑慢慢地挂了起来。他笑了,可他那双眼睛,却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隔壁谁家在炒年糕,葱香混着猪油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又散了。
那两口“井”里映着的,是满堂的灯火,也是这一整座孤岛。沈砚坐在那一片灯火里,没有动。他像一尊塑好的像,一尊即将登台的“角儿”。他在等,等那一声真正响起的“开席”,等那个该来的人,等那件该接的“东西”,等这一夜这一场他沈砚准备了整整六天的“大戏”。满堂的宾客还在笑着、闹着、喝着。沈砚的耳中,却只听见自己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那心跳不快不慢,像一口深井里的水,波澜不惊。那一口“井”,是沈砚给自己留的。它盛着的不是水,是这四年他吞进肚里、咽进心里,所有不能说的话,和今夜不敢露的那一丝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烟,终究没有抽。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贴在墙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49章 黄三探底,借路青帮》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