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华筵初启，八面玲珑

其实，这“开席”不是“开”给满堂宾客看的，是“开”给那只看不见的“耳朵”看的。沈砚心里，这出“戏”从柯被押上囚车这时起，就已经“开锣”了。他这四年在76号，最擅长的不是“补锅”，是“扮”——扮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寻常”的人。寻常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寻常到，没有人会想起问他一句：“沈处长，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今晚，他要“扮”的，是一场“庆功宴”的“主人”。他要把这场“庆功宴”“扮”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沈砚是个春风得意、正要享福的处长。至于他真正的“活”——他要“扮”得让它在这满堂的“看”底下，悄无声息地“办”成。

那一声“开席”，是西餐厅的经理亲自喊出来的。“沈先生，各位先生——开席了！”满堂的宾客都坐定了。沈砚端起酒杯站起身，他站起身时，那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起一道笔挺的褶。他举着杯环视满堂的宾客，脸上挂着那个妥帖的笑。“各位，”他说，“今天沈某做东。一是，请各位喝一杯薄酒。二是——”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满堂的每一张脸，“柯那桩案子结了，咱们76号，又给外头添了一笔交代。这杯酒，敬76号，敬在座的各位。来，我敬各位一杯！”

满堂的宾客都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沈处长，客气！”“沈处长，豪爽！”“沈处长，今儿得好好敬您几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在餐厅里响起来。沈砚笑着，仰头，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时，满堂的宾客也都干了。留声机里，靡靡之音正幽幽地响着。那是首沪上的流行曲，软绵绵的调子，甜得能滴出蜜来。那调子，跟76号里那股常年不散的硝烟气、铁锈味，完全是两个世界。沈砚记得，他第一次走进76号时就闻见了那股气味——那是铁锈味，混着硝烟味，混着一股常年不散的潮气。那气味，像这座孤岛本身。后来，他在76号待得久了才闻明白——那股“潮气”，是血。是那些在76号的地窖里流过的、干涸了的血。沈砚在76号闻了四年那股气味，他以为自己早就闻习惯了。苏州河的汽笛闷闷地从远处压过来，一声长，一声短。

可今晚，他坐在这家西餐厅里，听着那软绵绵的调子，闻着那洋人厨子煎牛排的黄油香——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恍惚，不是因为这“靡靡之音”多好听，是因为这“靡靡之音”底下，他还要“扮”一个“庆功宴”的主人。他要在“靡靡之音”里“办”他的“事”，他要在“黄油香”里“办”他的“事”。这，才是最“荒诞”的地方。沈砚听着那调子，脸上的笑没有半分变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身“妥帖”，是他在76号里练了四年才练出来的“皮”。那层“皮”，他披了四年。今晚，他要披着这层“皮”办成一件“大事”。门外过道里有人皮鞋走过，踏得很重，又远了。

“沈处长，”马副官端着酒杯凑上来，“这案子，办得漂亮！兄弟，敬您一杯！”“马副官，客气。”沈砚笑着跟他碰了碰杯，“这案子，全靠弟兄们肯出力。”“那是沈处长您指挥得好，”马副官笑道，“您瞧瞧，今儿这场面——连黄三爷那边都派了人来。沈处长，您这面子，可真不小。”沈砚笑着，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马副官这话是“探”。马副官是李士群的“账房”，他今晚是替李士群“看”这场宴席的。沈砚要让他“看”到——他沈砚今晚，只是在办一场“庆功宴”。

“沈处长，”蒋科长也端着杯走过来，“案子结了，您这是功成身退啊。”“蒋科长，说笑了。”沈砚笑道，“哪有什么功成身退。就是，请弟兄们松快松快。”“柯那案子，”蒋科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特高课那边都惊动了？”“没有的事。”沈砚笑着摆了摆手，“就是桩普通的案子，结了就结了。”“哦？”蒋科长看着他笑了笑，“那，可就真太平了。”沈砚笑着，没有多接。蒋科长是李士群的“耳朵”，他刚才那句“没有的事”，是说给那只“耳朵”听的。他要让那只“耳朵”，把“沈砚觉得这案子很普通”这句话“报”给李士群。

沈砚敬完一圈酒，回到主位坐下。他刚坐下，姓钱的就端着酒杯晃了过来。“沈处长，”姓钱的皮笑肉不笑，“这一桌，办得真排场。”“钱队长，赏脸。”沈砚笑道，“来，我敬你一杯。”“慢着。”姓钱的按住他的酒杯，“沈处长，我有一事不明。”“钱队长，请讲。”“柯那案子，”姓钱的压低了声音，“结得，是不是太快了点？”沈砚握着酒杯，没有立刻答话。他抬眼看了姓钱的一眼——姓钱的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试探”。“钱队长，”沈砚一点一点地说，“案子是上头定的，我只是个跑腿的。上头说结，那就结了。钱队长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大可以，去问李主任。”姓钱的听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沈砚一会儿，才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处长，说的是。我多嘴了。”他仰头喝了那杯酒，转身走了。沈砚坐在主位，看着姓钱的背影，心里记下了一笔。他今晚没有工夫理会姓钱的，他今晚有更要紧的事。隔壁谁家在炒年糕，葱香混着猪油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又散了。

“沈处长，”杜探长端着酒杯走过来，“久仰久仰。”“杜探长，”沈砚起身笑道，“您能来，我这儿蓬荜生辉。”“沈处长，客气了。”杜探长压低声音，“您这场子，我看了——干净。”“有杜探长这句话，”沈砚笑道，“我就放心了。”杜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端着酒杯，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沈砚看着杜探长的背影，心里又记下一笔。杜探长那句“干净”是“场面话”，可杜探长“坐在靠门的位置”是“真”的。他沈砚今晚，有杜探长替他“看着门”。至于那三个商人——他们正坐在远处的桌上，埋头吃着牛排。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沈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跟身旁的人攀谈起来。他在满堂的觥筹交错里笑着、应酬着。他跟每一个人都谈笑风生，他跟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他像一个八面玲珑、办事圆滑的处长——谁都不得罪，谁都热络，谁都觉得他是“自己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身“八面玲珑”里，没有一“面”是真的；他这一身“热络”里，没有半点“温度”。他只是，在演。演一个76号该有的处长。沈砚端着酒杯，在满堂的喧嚣里把这一场“戏”演得滴水不漏。他笑着敬酒，他笑着寒暄，他笑着把每一个凑上来的人都“接”住，又都“放”回原位。他像一只游在满堂“水”里的鱼。烟头燃到了指缝，他才觉出烫，随手在桌沿摁灭，灰落了一滩。

沈砚这一场“戏”，演得极有章法。他先“敬”——把满堂的人都敬了一遍，让人人都觉得他沈砚“把大家放在眼里”；他再“受”——受那些人的敬酒，受那些人的奉承，让人人都觉得他沈砚“当得起”；他最后“暖”——在满堂的喧嚣里恰到好处地说几句“体己话”，让人人都觉得他沈砚“把大家当自己人”。这三步，是沈砚在76号里练了四年练出来的“官场三字诀”。他靠着这三步，让满堂的人都放下了戒心；他靠着这三步，把满堂的“看”都“看”成了“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满身的“暖”底下，是一具冰冷的“壳”。那“壳”，是他沈砚在这孤岛上活下来的“皮”。他今晚，要披着这“皮”办成一件“大事”。他端起茶，茶已经凉了，沿口一圈茶渍，他没喝，又搁回桌上。

“沈处长，”一个商人也端着酒杯凑过来，“久仰大名。在下是做洋货生意的，姓钱……哎，跟那位钱队长，可不是一家。”沈砚笑着跟他碰了碰杯：“钱老板，客气。”“沈处长，”那商人压低声音，“往后在孤岛上，还请多多关照。”“好说，”沈砚笑道，“钱老板，生意兴隆。”那商人便满意地走了。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记下——又一个想“攀”上来的。在这孤岛上，人人都想攀上76号，可人人都不知道，攀上76号是往“阎王殿”里递梯子。沈砚没有点破，他只是笑着把每一个人都“接”住。满堂的“水”都以为他是他们的“同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另一条“路”上的。

可沈砚这一身“戏”，也不是没有“破绽”的。他演得太“圆”了。一个真正“春风得意”的处长，不会演得这么“圆”。“圆”是练出来的，“圆”是“忍”出来的。沈砚知道，他这身“圆”在这满堂的“人精”里早晚会被人“看”出来。他得，在被人“看”出来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沈砚端着酒杯，在心里把那场宴席的“账”又过了一遍。他“过”着——宴席已经开场了；他“过”着——该来的都来了，该“看”的都在“看”了；他“过”着——只等那个“点”。沈砚想到这里，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扫了一眼——门口，还没有那个“该来的人”。沈砚收回目光，继续笑着应酬着满堂的宾客。他等着。弄堂口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铁轨在石板底下震了一震。

他等着那个“点”自己走进来。那个“点”，是藤原——那个他算定了一定会来的“不速之客”。沈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在心里把“藤原”那两个字又掂了掂。他今晚最“险”的一关，就要来了。沈砚想着“藤原”两个字，忽然又想起了老周那碗面，想起老周那句“明天，小心”。他忽然有些想笑——他这一生，算计了那么多人，筹谋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让他“记”得最深的，却是一碗面，一句话。沈砚把那些“想”都压了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天又阴下来，云压在屋脊上，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

他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他要借一个“整袖口”的动作把“信”发出去。那“信”，是发给那个该“接信”的人的，是告诉她——“是我”。沈砚把这“信”在心里又“排”了一遍，他“排”得很稳。那个“整袖口”的动作不能早，不能晚——早了，惊动满堂的“看”；晚了，误了交接的“点”。他得算准了，再做。沈砚把这“点”在心里算定了，他抬起头又笑着跟身旁的人攀谈起来。他笑着敬酒，他笑着寒暄，他笑着把满堂的宾客都“暖”着。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留着一道——留给门口。他在等那个“不速之客”，等那个他算定了一定会来的“藤原”。满堂的喧腾还在继续，留声机里那支软绵绵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墙上的挂钟滴答走，走得人心烦，他抬眼瞟了一下，分针没挪多少。

沈砚在满堂的喧嚣里把每一个凑上来的人都“接”住。他笑着跟马副官谈“账目”，他笑着跟蒋科长谈“天气”，他笑着跟姓郑的谈“沪上的风土”，他笑着跟杜探长谈“租界的治安”。他把满堂的人都“暖”得恰到好处，他把满堂的人都“稳”得滴水不漏。然后，他等着。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不速之客”走进来。沈砚端着酒杯，坐在那一片靡靡之音里，脸上挂着那个妥帖的笑。他的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他心里有数，那扇门一开——他今晚真正的“开场”，就到了。他伸手把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紧，指腹蹭过棉料，一下，又一下。

沈砚想到这里，目光又往那只落地灯的方向扫了一眼。那只落地灯还立在墙角，那只藏在灯里的“耳朵”还在听。沈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在心里对那只“耳朵”说：你听吧。你听着，我沈砚今晚，是怎么把这场“庆功宴”办得“干干净净”的。他把酒咽了下去。那杯酒是温的，他的手指却始终是凉的，像这孤岛夜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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